七

  城堡裡的時間,像是停滯了一樣。作家只能從窗外的季節變化,察覺光陰的流逝。

  他被安排在城堡的最高處,塔頂的閣樓,只要從窗口看出去,就可以俯瞰整個國度。國王經常召喚他去,要他為他訴說在異國旅遊的故事,各種奇人異事、各種艱辛困難,唯一不問的只有蘇藍在這個國家的故事,他的童年和他的家庭。國王仍舊經常出巡,坐在他那形制特異、找不到出口的馬車裡,隨身也一定帶著作家。

  拉卡被安排在新娘的房間裡,在城堡的最深處,國王沒有限制作家去見他,作家也就經常跑到拉卡的房間去。國王按照承諾,給了他編織用的絲線和工具,還有教導他的老師,讓他跟進城前一般地生活。

  但作家仍然很不安,總覺得國王有什麼陰謀。於是他告訴拉卡,不要使用國王給他的鑰匙。拉卡則很不屑地說:

  「我才不會用呢!那種殘暴的傢伙,我不會向他懇求一絲一毫。」

  從城堡的塔頭上,可以看到遠方的農場,作家想起了安妮姑媽,想起了沙瓦,想起他那雙堅實的臂膀,心裡就一陣陣地疼起來。

  有天他在塔樓遠望時,窗口忽然飛來了一隻知更鳥。知更鳥銜著新綠的麥子,歪頭好奇地看著塔樓裡的作家,作家才發覺,原來已經是初夏了。

  他用雙手接下麥子,卻意外地聽見熟悉的聲音:

  『蘇藍叔叔,我是沙瓦。』

  麥子裡傳出令他懷念不已的嗓音,作家幾乎要忘記最後一次聽見是什麼時候。那個在走廊上抱住他,懇求他不要去城堡的沙瓦,作家恨不得立刻就見到他。

  『蘇藍,不曉得什麼時候,這個信息才能送到你手裡。我把心意灌注到我日日照顧的麥子裡,希望有朝一日,能將他隨著風、隨著鳥獸傳達給你。』

  『蘇藍,藍鬍子追捕全國作家的事,我想你已經知道了。那些被剝奪言說能力的作家,像瘋子一樣在街上徘徊,衣衫襤褸、蓬頭垢面,他們失去了自己的故事,也失去了自己的靈魂,只知道向路人和農家乞食維生。』

  『蘇藍,我和弟弟們瘋狂地尋找你,害怕看見你也變成那個樣子,即使如此,我們也想把你找回來。但我們找遍了整個國度,仍舊沒有你的蹤跡。我不知道這是否代表你平安無事,但我和媽媽都衷心希望如此。』

  『蘇藍,拉卡還是被藍鬍子帶走了,你應該也已經知道了。但我們不會就這樣讓他為所欲為,人民的力量雖然微小,但並不是無法可施。親愛的叔叔,我和弟弟們,現在已踏上了旅途。我們要到鄰國去,去找那裡的國王,向他們陳情這個國家所發生的慘劇,讓他們主持神的正義。那裡有很多逃難的作家,他們都將成為我們的助力。』

  『蘇藍,我很想你,我們都很想你。雖然這次的相聚如此短暫,但卻讓我明白了自己的心意。如果有一天,神讓我們得以重逢,我一定要…………』

  麥子裡的聲音到這裡就沒了。作家的頰上都是淚水,他一遍又一遍地聽著,直到記住沙瓦每一句嗓音。他將麥子用絲繩串起來,掛在脖子上,到那裡都帶著它。

  國王依然經常來找他,雖然新娘是拉卡,但作家卻很少看國王關心過他。他遵守他的諾言,不強迫男孩做任何事情。

  有一次,他帶著作家,來到城堡裡的花園,花園裡開滿了四季的花朵,小河從如茵的綠草間流淌,五顏六色的雀鳥在枝頭嘻戲,果樹上的蘋果飽滿得垂下枝頭,而河川盡頭的瀑布旁,一對小鹿正輕快地躍過溪間的石頭。作家看得目不轉睛,連眨眼都忘記了,直到國王低沉的笑聲在背後響起,他才醒覺過來。

  「喜歡嗎?」

  國王溫和地問。作家有些發窘,微微偏過了頭,

  「很美麗的花園,尊敬的陛下。」

  他又補充道:

  「可惜是虛假的。」

  國王又低低地笑起來。
  
  「這世上,有什麼不是虛假的嗎,作家蘇藍?」

  「國王也是虛假的嗎?」

  「國王也是虛假的。權力和地位,是世上最虛假的東西了。」

  國王伸手拉住作家,把他拖到自己膝上。帶著他出門時,國王總愛這麼做,他總是靜靜地摟著作家的肩,像孩子抱著心愛的布偶。作家一開始很緊張,害怕國王對他做些什麼,但國王只是單純地抱著他,有時甚至沉沉地睡去。漸漸地,作家也習慣了國王的體溫,習慣他的氣味,習慣他低沉有節奏的酣聲。習慣他的一切。

  作家又想起了沙瓦的話,想起那些為他向鄰國求援的朋友。他看著眼簾輕闔,宛如睡著一般的年輕國王,心裡竟偷偷為他憂心起來。

  「萊比烏斯陛下……」

  「嗯?」

  「陛下是為什麼,會成為國王呢?」

  作家的聲音叫醒了國王。近距離下,國王深邃的雙眼攫住了他:

  「蘇藍,你看過大海嗎?」

  作家的心頭一跳。因為很久以前,依稀也有人這麼問過他。

  「沒有,聽說海在很遠很遠的地方。」

  「有多遠呢?」

  「如果走過去的話,將耗盡你的生命。」

  「如果耗盡了生命,就可以看得見嗎?」

  「陛下……」

  作家忍不住扭過身子,張口欲言又止。國王沒有回應他的疑惑,只是仍舊緊抱著他,目光望向花園外的藍天,

  「我是為了看見大海,才成為國王的,蘇藍。」

  仲夏的第一道陽光射進塔樓時,作家聽說國王病了。雖然不是什麼嚴重的病,只是輕微的著涼,但作家仍舊有點擔心,小丑們在城堡裡團團亂轉,跳上鑽下地尖叫哭泣,彷彿世界明天就要毀滅一樣,更添他的心煩。

  他去見拉卡,卻發現拉卡正要離開他的寢室。他們在長廊間相遇,他看見拉卡的手上,拿著閒置多時的鑰匙串。

  「啊!蘇藍叔叔!」

  「拉卡?」

  他叫道。拉卡露出有些心虛的神色,把手上的鑰匙串往身後一藏。

  「拉卡,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
  「喔,沒有啦,蘇藍叔叔。因為在寢室裡悶得發慌,編織也做膩了,又沒有人陪我聊天,所以我就想說,想說……」

  「想說來試試國王的鑰匙?」

  「唔,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嘛,只是看一下,又不會怎麼樣……」

  「拉卡……」

  作家看著神色落寞的姪子,想起他年紀尚輕,卻被迫和家人分離,關在陌生詭異的城堡裡,確實是為難他了。於是他嘆了口氣,說:

  「好吧,就開一間吧!我和你一道去,我們一起看看,藍鬍子在弄什麼玄虛。」

  「哇!蘇藍叔叔,你真好!」

  拉卡興奮地說。隨即高興地翻弄起鑰匙,他們一起選了一把,找到相應的房間,然後由拉卡握著門把,走進雕滿花鳥刻紋的大門中。

  令作家懷念的風迎面撲來。作家先是愣了一下,回頭卻發現拉卡竟不見了蹤影,他大吃一驚,回頭叫著:「拉卡!你在那裡?拉卡!」但沒有人回應他。四周是靜宓的黑夜,只有幾隻山羊蜷縮在山坡另一頭,他竟不知何時已置身戶外。

  正徬徨著,熟悉的聲音卻吸引了他:

  『維茲,維茲!你看,是月亮,好圓的月亮!』

  『嗯,不知不覺,又到了月圓的日子啊。』

  『月亮不是每天的一樣嗎?』

  『不一樣啊,蘇藍,月亮就像人一樣,人隨著時間長大衰老,月亮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有圓缺。不過,月亮從圓月變成新月後,又會再一次露出月牙,周而復始地在空中持續他的生命,可是人呀,死過一次就沒有了。』

  作家怔怔地站在那個熟悉的藍色房頂下。月光下,兩個男孩正相互枕著頭頸,欣賞難得明亮的月光,維茲那張令人一看就難以忘懷的俊容,在月光下沉靜的像座雕像,而滿臉好奇地依偎在他身旁的,正是年幼天真的自己。

  『維茲,你好厲害喔,什麼都知道。』

  小蘇藍崇拜地看著同伴。小維茲的臉上,露出一抹淡淡的哀愁,

  『是嗎?』

  『維茲,你以後,想當村裡的老師嗎?』

  『不,我並不想當老師。』

  『咦?那麼維茲想做醫生嗎?我媽媽說,瑪哈醫生是這個鎮上最聰明的人。』

  『不,我也不想做醫生。』

  小蘇藍疑惑地看著玩伴。作家則站在屋簷下,看著小維茲迷人的藍色瞳眸,忽然覺得心如刀絞,突如其來的衝擊令他喘不過氣,他卻不知為何如此。

  『那維茲,你想做什麼?』

  『我想做詩人。』

  維茲看著遠方,語氣堅定地說。作家還記得,那時候的維茲,眼神有多麼地燦爛,彷彿將一生的希望,都投注在那句話上。

  只是作家那時還不明白,這就叫做夢想。

  『詩人?那是什麼?』

  『詩人是創造者,蘇藍,詩人創造這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,美好的花、美好的樹,美好的果實與美好的鹿。詩人同時也毀滅,他毀滅世間一切的醜惡的事物,醜惡的利益、醜惡的王權、醜惡的災難,還有醜惡的人心。詩人既創造也毀滅,他是能實現一切願望、帶給人們希望的人。』

  作家靜靜地聽著維茲這番話。維茲和他說過這些話嗎?他一時有些茫然了。

  『那詩人的願望呢?』

  小蘇藍歪著頭問。維茲聞言淡淡地笑了。

  『蘇藍,你看過大海嗎?』

  『沒有,大海很遠嗎?』

  『很遠喔,用兩隻腳走的話,要走到生命用盡才走得到。』

  小蘇藍似乎嚇了一跳,他抬起頭來,看著他的玩伴。他玩伴的表情卻很安詳,像天空一樣藍的眼眸看著遠方,好像真能看見不遠處的大海一樣。

  他看了一會兒,又低下了頭:

  『維茲……想要去看海嗎?』

  『嗯,總有一天,我要去看海!』

  小蘇藍的表情顯得更落寞,他擠出一絲微笑。

  『這麼遠的地方,我一定走不到吧!』

  『是啊,本來就不是每個人,都能夠看見大海的。』

  維茲輕輕地說。小蘇藍用雙臂抱住膝蓋,把自己蜷縮成一團,他不想讓玩伴發現自己的眼淚,只能把小臉埋進膝間。

  『不過,兩個人的話,說不定就容易的多喔。』

  維茲忽然說。小蘇藍驚訝地抬起頭,才發現玩伴不知何時已回頭看著他,伸手拭去他臉頰上的淚光。

  『一起去看海吧。蘇藍,等我準備好了,我們一起去看海!』

  作家看著小蘇藍和小維茲,不知為什麼,心跳越來越快,好像有人拿著一把搥子,在敲擊他的心口似的。兩個男孩手牽著手,從屋頂上互相攙扶地爬下來,作家想叫住小維茲,但是莫名的枷鎖卻限制著作家,他雙腳僵硬,無法再往前一步。

  直到小維茲牽著破涕為笑的蘇藍,就要消失在山坡另一端時,他終於大叫:

  「維茲——!」

  黑夜在扭曲、在旋轉,將作家扯離這個美好的回憶。朦朧中,他看見維茲竟回過頭來,對他露出神秘的笑容耳語著:

  『去開門吧!蘇藍,把門打開吧!然後把一切都找回來——』

  作家發出一聲大叫,感覺自己的身子往下跌、往下跌,正當他覺得自己快要摔死時,腳下卻忽然踏到了實地。作家驀然驚醒,強烈的光線打入他的視覺,他環顧四周,才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金碧輝煌的房間裡,而身後是那扇剛打開的房門,拉卡就在他身邊。
  
  作家喘著氣,發覺自己渾身都是冷汗。這是怎麼回事?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情?他徬徨四顧,拉卡卻拿著那串鑰匙,一臉歡喜地跑回他身邊:

  「蘇藍叔叔,你怎麼啦?」

  「不,我只是……」

  「你看!蘇藍叔叔,這裡真是太棒了!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棒的東西!」

  「什……什麼?」作家呆了呆。

  「這房間裡的東西啊!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多顏色的絲線耶!蘇藍叔叔,你看,百花的顏色、綠草的顏色,天空的顏色,還有彩虹的顏色,這簡直就是編織者的寶庫啊!蘇藍叔叔,有了這些,我一定可以織出這世界上最美麗的織布的!」

  拉卡的話讓作家稍微清醒了一些,他環顧了一下這個房間,那是個很普通的房間,只是每個角落,都堆滿了五顏六色的絲線,不只顏色多元,各種材質也應有盡有。即使是見多識廣的作家,也從未見過這麼誇張的庫房。

  作家忽然醒覺過來,他把剛才的疑問暫時拋到腦後,驚訝地看著拉卡:

  「拉卡,你要用這間房間的東西嗎?」

  拉卡的表情瞬間有些忸怩。

  「嗯,不……不行嗎?反正這些東西擺在這裡,我不用的話,也沒有人會來用,任他腐爛掉多可惜啊!不如拿來替蘇藍叔叔編條圍巾。」

  作家看著拉卡期盼的神情,他的眼睛已離不開這些絲線,充滿編織者的熱情。讓拉卡有事做的話,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,至少不會讓他胡思亂想,想到這裡,作家的心便軟了,他點點頭說:

  「你就儘管拿去吧!只不過要記得,別再開第二扇門了。」

  作家溫柔地說。而拉卡露出雀躍的笑容。

  
  八

  時間在這座城堡裡,不是慢的令人難熬,就是快的令人措手不及。塔樓上的風光,從遍地新綠的田野,轉眼已變成四處熟黃的深秋。麥子的清香從國度各地隨風送來時,作家又收到沙瓦第二顆麥子。那是已然澄黃的小麥:

  『蘇藍,我們已經見到鄰國的女王了,和那些流亡的作家一起。女王非常善待我們,並同情我們的處境,他把我們安置在城堡旁的修道院裡,親自來找我們晤談。她說,對於萊比烏斯王倒行逆施的行逕,她早已略有耳聞,只是沒有確切的證據而已,』

  『蘇藍,現在女王已經在整軍興武,準備秋收的季節一過,就要以神的名義,討伐這個不義的國王。我和作家們,也試著在鄰國發行報紙,把藍鬍子的故事,散布給所有良善的人們,讓他們成為我們的盟友,』

  『蘇藍,我很想你,想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。想到就快能見到你,我的心就靜不下來,我會砍下藍鬍子的頭,把你救出來。到時候,我一定要抱抱你,再一次捏一捏你的臉,好嗎?蘇藍,然後我們再一起…………』

  作家把麥子收下來,和綠色的麥子串在一起,一樣掛在脖子上。沙瓦傳來的訊息,本來應該是喜訊,卻意外地令他心煩意亂。

  他在塔樓裡走來走去,最後終於決定去見國王一面。

  國王的病拖了很久,從仲夏以來一直沒好,出遊的機會也減少了。仔細算起來,作家已經快一個月沒見到國王。走進國王的寢室時,小丑們恭敬地讓開,讓作家走到國王的床前。國王正由小丑洗滌身體,他赤裸著上身靠在床頭,精實的身軀,如今卻略顯幾分削瘦。看見是作家,國王露出了微笑:

  「真是稀奇,你竟然會主動來找我,作家蘇藍。」

  國王的笑令作家無地自容,他尷尬地撇過了頭。

  「我來……問你一些事情。」

  「喔?什麼事情?」

  國王一面輕快地問著,一面不動聲色地屏退所有的小丑。作家背過身去,國王的聲音令他緊張起來,他慌張地說著:

  「那個門……究竟是什麼東西?」

  「那個門?」
  
  國王走到作家的身後,用低沉醇厚的嗓音,湊進作家耳邊。作家的身體一下子緊繃起來,他不動聲色地往右一閃。

  「那扇門……為什麼那扇門裡會有那些東西?」

  「那些東西?」

  國王赤裸的胸膛,貼上作家的背脊,限制了他的行動,聲音變得更輕柔。

  「那些絲線、那些花花綠綠的編織材料……還有,那些幻覺……」

  「什麼幻覺呢?」

  「……不,我是說,你為什麼要設置那些房間?那些房間,又為什麼剛好會有拉卡想要的東西?而我又為什麼……」

  近在咫尺的國王讓他心煩意亂,作家才說到一半便欲言又止。

  「你看到了什麼?蘇藍,你在裡面看到了什麼?」

  國王輕聲問道,指尖從作家的手臂上滑下,像條狡猾的蛇,緊緊纏住作家的神經。

  作家回頭看著國王,幾乎就要衝口而出問他:『你是維茲嗎?』但他卻說不出口。國王不像維茲,姑且不論外表,他的維茲,是個善良又體貼人的孩子。國王剝奪小作家靈魂的那幕,還深深烙在作家的腦海裡。維茲不可能會做這種事。

  「陛下,請你不要傷害拉卡。」

  最後作家嘆了口氣,他轉過身來,鼓起勇氣直視國王的眼睛。國王盯著他鏡片後的雙眸,又笑了起來:

  「沒有人能傷害他,除非他自己傷害他自己。」


  「拉卡從小就沒了父親,是個苦命的孩子。」

  「我也從小就沒了父親。」

  國王握住作家的手,貼在自己的心口,嚴肅的眼神讓作家頓時屏息。

  「讓我來說個故事給你聽吧,作家蘇藍:有隻小毛毛蟲,寄居在一群蜘蛛裡,雖然只是隻毛毛蟲,但他的身上,已經有預示未來的斑斕色彩。但那些蜘蛛很不服氣,覺得不過只是隻毛毛蟲,憑什麼這麼囂張。於是他們圍著小毛毛蟲,織了堅固的網子將他網住,又把毒液注入他體內。即使小毛毛蟲什麼也沒做,即使小毛毛蟲哭著哀求那些蜘蛛。但牠們說:像你這種小蟲,只配受這種待遇!完全無動於衷。」
  
  「後來……呢?」

  「後來?後來,小毛毛蟲決定忍氣吞聲,他偷偷地找了個沒人知道的地方,結了一個堅實的蛹,等到冬去春來,他銳變成世上最美的蝴蝶,召來森林裡所有蝴蝶和蜜蜂,把那些自以為是的蜘蛛網全都衝破了,蜘蛛們一個個落到地上,成為鳥雀的晚餐。」

  作家記得,維茲失蹤後,維茲阿姨家的孩子,一個個被徵召到城裡,從此失去蹤影。但他們與那些男孩不同,他們的屍體,被懸吊在城門上,被烏鴉和兀鷹啃食殆盡。維茲的阿姨因為刺激過大,過不了多久就瘋了。

  「怎麼樣,這個故事,比那些作家的童話好吧?作家蘇藍?」

  「陛下……」

  「你感到害怕嗎?蘇藍?」國王忽然問。

  「害怕……為什麼?」

  作家愣了一下。國王凝視著他的眼睛,彷彿要從反光的鏡片中,看見作家真實的情緒。半晌他嘆了口氣,自嘲似地笑了一笑:

  「蘇藍,作家蘇藍!你真是個好人,真是個善良的人!」

  他忽然轉過身去,在房間中央大笑起來。笑得前翻後仰,連眼淚都流出來了。作家嚇了一大跳,不明白國王突如其來的瘋狂。

  「……陛下,停止吧!」

  作家鼓起勇氣說道。國王停下笑聲,背對著作家默不作聲。

  「停止這一切吧!萊比烏斯王,停止追捕作家,釋放那些男孩、釋放拉卡吧!如果你願意的話,我……我會待在陛下的身邊,直到您滿意為止。但請停止這些不義的行為……好嗎?否則……」

  「否則鄰國的女王將會討伐我?」

  諷刺的語調傳入耳中,作家心頭一跳。國王已迅速移到他身前,將他逼到牆上。

  「還是說,有人會衝進城堡裡來,砍下我的頭,把你和那個小男孩救走?」

  「不,我……」

  國王慢條斯理地挪動著指尖,探入作家的胸膛,那瞬間作家幾乎無法呼吸。國王抽出了那個小麥串成的項練,用指腹磨娑著,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作家:

  「那個農夫……是拉卡的大哥吧?叫作沙瓦,對嗎?你把他的東西隨身帶著,這麼期盼王子拿著劍,把公主從壞巫師手上救出去?」

  國王扯起了作家的項練,迫使作家不得不仰頭看他。

  「覺得驚訝嗎?我說過了,這城堡裡的一舉一動,都逃不過我的眼睛。」

  他的眼睛深處都是血絲,或許是生病的緣故,作家十分害怕,卻沒辦法移開視線。國王用膝蓋抵著牆,帶著輕蔑的神情扯斷了那個項練。作家還來不及阻止,國王已用姆指夾著小麥,將它壓成細碎的粉末,再隨風送到窗口。

  「不要……!」

  作家叫著想撲過去,卻被國王一把攔腰抱住。他把作家甩上國王的大床,作家嚇得一動也不敢動,國王的食指滑上他的咽喉,停在鼓動的喉結上,然後微微一笑,忽然把手上的銀戒指取下來,抵上作家的咽口。

  「要當項練的話……這個比較適合你。」

  他說著,銀色的戒指忽然融化變寬,圈住了作家蒼白的頸項。作家低低地喘息著,看著項圈上同樣精緻的雕刻。國王伸手撥起他的頭髮,溫和地說:

  「很配你的褐色頭髮啊,蘇藍。」

  作家忽然伸手推開了國王,感覺到臉上溼漉漉的一片,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頰。他狼狽地滾下床,踉蹌了幾步,然後逃命似的推門而去。

  國王沒有追上來,只是看著作家的背影,像回憶中的維茲一樣耳語:

  「蘇藍,去開門吧,把門打開吧!我等著你……」

  作家已聽不見國王說些什麼,脖子上的銀項圈還帶著熱度,他用手觸摸著,心跳快到不像是自己的。他覺得被羞辱了,又覺得對不起沙瓦,小麥被壓扁時,他覺得沙瓦在他心頭的回憶,也像小麥一樣淡淡流逝。取而代之的全是國王的影子。

  他抹乾眼淚,決定去找拉卡。或許看見拉卡,可以喚醒他的使命感。

  他循著熟悉的長廊走向拉卡的寢室時,卻嚇了一大跳,因為走廊上堆滿了五顏六色的絲線、書籍還有針線,他在五顏六色的織布旁看見拉卡。在他的身邊,有幾位看起來像織娘的少女服侍著他。

  「拉卡……拉卡!」

  他叫著自己的姪子,拉卡坐在一張長桌旁,作家這輩子從未見過這麼華麗的長桌。上頭擺滿了國王饗宴般的食物:烤火雞、珍貴的鱸魚、填滿餡料的大餅、半人高的果凍,還有精緻的蛋糕和上好的啤酒。而拉卡正吃著盆子裡的葡萄,和織娘高興地談著話,絲毫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。

  「拉卡!」

  他又叫了一遍,拉卡才像回過神似的,往作家這裡看了一眼。一開始竟似還認不出來,好半晌才露出喜容:

  「啊!蘇藍叔叔!」

  作家飛快地跨過成堆的織布,湊進拉卡。織娘們恭敬地朝兩旁退開,拉卡的臉上容光煥發,站起來抓著蘇藍的手,笑道:

  「蘇藍叔叔,好久不見了!」

  「好久不見了,但……這些是怎麼回事?」

  「什麼怎麼回事?啊,蘇藍叔叔,你來得正好,我有好多東西要給你看。你看,這真是太神奇了,我在這個地方,編織技術彷彿突飛猛進一樣,加上這些上好的材料,還有這些善解人意的織娘,我作夢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可以織出這麼美的布!蘇藍叔叔,我說不定是個編織天才呢!啊,還有這個羊奶做成的布丁,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……」

  「等,等一下!拉卡,你這些東西從那來的?」

  作家打斷的他的炫耀,看著自己的姪子。他覺得心跳很快,什麼東西不太對勁。

  「從那來的?喔……這些東西嘛……是用鑰匙打開那些門拿來的。」

  「那些門?拉卡,你又開了第二扇門?」

  作家大吃一驚,忙往長廊那端看去。幾天前他們一起開的那扇還留在那裡,但如今已多了好幾扇敞開的大門。看來不只第二扇,拉卡連第三扇第十扇都開了。

  作家回過頭來,著急地道:

  「拉卡,你不是答應過我,絕不再開第二扇門了嗎?」

  「喔,其實我後來發現,那些門其實沒什麼啦!只是國王的倉庫而已,藍鬍子把我關進這裡,總要給點補償吧!你不要大驚小怪啦……啊,這些葡萄很好吃喔,葡萄酒也是,蘇藍叔叔,你要不要試試看?」

  「可是你不能一生都享受這些東西啊,拉卡,一年之後怎麼辦?你回到農莊時,可不會有這些材料和織娘跟著你,你會變回普通的學徒啊!難道你不想再回去了嗎?不想再見到安妮姑媽,還有沙瓦哥哥他們?」

  作家苦口婆心地說道。但拉卡看了他一眼,露出疑惑的神情。

  「安妮姑媽?沙瓦?那是誰?」

  作家愣了一愣。

  「你在說什麼啊,拉卡,安妮姑媽是你的媽媽啊!沙瓦是你的大哥,他最疼愛你不過了,難道你都忘記了嗎?」

  拉卡露出困惑的神色,皺著眉頭「唔」了一聲:

  「媽媽……大哥……喔,好像有這麼回事,嗯,不過這不重要啦!蘇藍叔叔,我告訴你喔,上次我打開其中一扇門,結果裡面飛出好——多漂亮的鳥喔,我這輩子從沒看過這麼多種類的鳥,我想人類的織布,一定是模仿雀鳥的羽毛織成的,才能如此動人。可惜那些鳥都已經飛走了,啊!不過沒關係,再開一扇門就有了嘛。」

  拉卡高興地說。他拿下掛在椅背上的鑰匙,作家發現,開過門的鑰匙,竟從金色變成死暗的紅色,瞧來格外令人觸目驚心。

  意識到拉卡拿著鑰匙走向長廊,作家忙跳了起來:

  「拉卡,你不可以再開門了!」

  「哎喲,都開了這麼多了,多開一扇有什麼關係?蘇藍叔叔,有時候你真像我過世的爸爸說的一樣,是個膽小的孩子呢!」

  拉卡一面笑語著,一面把鑰匙插進了其中一個門鎖。作家再顧不得其他,因為他直覺地感受到,再讓姪子開門下去,勢必會產生不可挽回的後果。他跨過成堆的寶物,企圖奪下拉卡手上的鑰匙。可惜拉卡已扭開了門把,他和拉卡,便一起跌入了房門中:

  「拉卡——!」


  九

  拉卡再度消失在視線外,觸目又是安靜無邊的黑夜。有了上次的經驗,作家很快地鎮靜下來,抬頭一看,微笑一般的彎月掛在天空,四下是醉人的麥香。

  他發現自己置身於地窖口,那是維茲阿姨的家,以前他常偷偷跑來找維茲玩。

  作家憑著記憶,找到他偷偷挖開的小洞口。維茲的阿姨很討厭維茲,常常把維茲關進地窖裡,一天兩天不給食水,直到維茲快餓死渴死在裡頭為止。年紀輕輕的維茲,身上便經常傷痕累累,維茲的阿姨也有三個兒子,常常欺負維茲,在其他孩子面前,把維茲打得鼻青臉腫。維茲還手的話,回家會被阿姨打得更慘,因此他總是默默地承受著。

  作家記得自己膽子很小,每次維茲被欺負時,他只敢躲在樹叢後哭泣。等到一切結束後,再偷偷從家裡帶傷藥來,一邊哭一邊替維茲療傷。

  而這時維茲總會拍著他的頭,用月光一般寧靜的神情說:

  『別哭……蘇藍,不要哭。總有一天,我們會看到大海,會看見世界上最美的大海,所以現在不要哭了,不要哭了……』

  但他無法停止眼淚,這時維茲就會嘆口氣,把自己抱到他懷裡,然後說:

  『蘇藍,蘇藍,我真不懂,我真不懂你!』

  而現在他也聽到了哭聲。經過幾次麥子熟黃,蹲在地窖口的小蘇藍長大了,作家看見少年時代的自己,彷彿遇見了天下最悲傷的事情,哭的連眼睛都花了。小蘇藍的手邊放了一疊書,而他就坐倒在書旁,和地窖裡的人說話。

  『蘇藍,不要哭了,這沒有什麼,我已經習慣了。』

  地窖裡傳來維茲的聲音。陰暗潮溼的地窖,滿布著老鼠和蜘蛛,作家只去過一次就死也不敢再去,但維茲卻經常待在那裡,渡過一個個無眠的夜晚。小蘇藍所能做的,只有到他憑著小手偷偷挖的、像老鼠洞一樣的小孔旁,替維茲排解些微的恐懼。

  『可是……可是……這次不一樣……』

  『什麼不一樣呢?』

  可是到頭來,反而都像是成熟溫柔的維茲,反過來安慰哭個不停的自己。

  『因為……因為……明天就是城裡學校的考試不是嗎?錯過了考試,維茲,維茲就不可能……不能去上學了啊……』

  地窖裡的人沉默了一會兒,又是淡淡的嘆息。

  『沒關係的,蘇藍,沒關係。考試的話每年都有,我今年不去,明年還可以再去,還可以留在村莊裡多陪你一年,這樣不是很好嗎?』

  維茲溫柔地說著,但小蘇藍哭得更大聲了。

  『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維茲,對不起!要是知道……要是知道你的阿姨會這樣做,我就……我就決不會告訴阿姨你要去城裡考試的事情了。我……我是真的很為你高興,一高興就昏了頭,但我沒想到,我沒想到……』

  地窖裡的維茲發出略微驚訝的聲音。

  『蘇藍,是你去告訴阿姨我要去唸書的事情嗎?』

  『對不起!維茲,對不起!是我的錯,我真的沒想到……』

  『你……連考試日期都告訴她了嗎?那件事,我只告訴你一個人而已……』

  『對不起,對不起,真的很對不起……』

  小蘇藍肝腸寸斷地哭著,站在一旁的作家,卻覺得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。是他嗎?是他去告訴維茲阿姨的嗎?為什麼自己要做這種事?那個像虎狼一樣的阿姨,他平常最害怕不過,那個時候,到底是為什麼,自己竟然會鼓起勇氣,向維茲的阿姨說這種事情?

  他還記得,維茲的阿姨聽見這件事時,有多麼地生氣……

  小蘇藍依舊哭個不停,地窖裡安靜了一陣子,又傳出維茲的聲音,一般的溫和安靜:

  『蘇藍,好了,不要哭了。事情都已經發生了,哭也沒用,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,你只是太過善良而已。以後我和你說的秘密,千萬不要再和阿姨說了,知道嗎?』

  『維、維茲……』
 
  『好了,乖,再哭我真的要生你的氣了。』

  『維茲……維茲不生氣了嗎?維茲原諒我了嗎?』小蘇藍哽咽著。

  『嗯,我原諒你了,不是你的錯。』

  『騙人……是我的錯,是我的錯,明明就是我害得維茲……』

  小蘇藍又大哭起來。維茲把臉湊到洞口,凝視著他哭紅的小臉,半晌露出一抹苦笑,嘆了口氣,呢喃似地自言自語著:

  『蘇藍,有時候,我真弄不懂你……可是為什麼,我又總是放不下你……?』

  見小蘇藍依舊掉著眼淚,維茲恢復溫和的笑容,說:

  『好吧,蘇藍,你唸書給我聽,我就真的原諒你,這樣可以嗎?』

  『真的?』

  小蘇藍抬起頭。

  『真的!明年我會悄悄地到城裡去,去參加考試,在這之前,就發揮你說故事的本領,唸書給我聽吧!我多半要在這裡待上好一陣子呢。』

  作家看著少年的自己興沖沖地坐直,把維茲平常看的書在膝上攤開,開始字正腔圓地唸起艱澀的書籍。他記得維茲看的書,他總是看不太懂,維茲叫他唸什麼,他就跟著唸完,而維茲總是聽得津津有味。有時候他故意唸錯,維茲還會很快地糾正他。

  月光從洞口漏進來,那是他們唯一的光芒。

  『等到明年,蘇藍,只要等到明年,我們一定可以一起看見大海……』

  作家聽見維茲的嗓音,宛如夢囈似地輕聲細語著。

  然而他知道,維茲沒有機會了,這個事件的隔年,維茲被國王帶進了城堡,成為第一個國王的新娘。他再也看不見大海了。

  黑夜悄悄地褪去,作家發覺自己又踏在房間的地上。他覺得心口空蕩蕩的,剎那間失去了自我,連自己都不認得自己,像是斷去絲繩的玩偶,幾乎就要倒下來。但拉卡的歡聲再次叫醒了他:

  「蘇藍叔叔!你看,你看!是爸爸!」

  作家茫然地打開眼睛,看見拉卡挽著一位頗有威嚴的中年男子,穿著農莊主人的服色,留著看起來很親切的鬍鬚。他記得這個人,那是安妮的丈夫,拉卡的父親,他都稱呼他為姑丈。但他在拉卡出生時就已經死了,拉卡常引以為憾。

  「姑丈……」

  「蘇藍叔叔,爸爸說他沒有死!他一直在這裡看著我,你看,我有爸爸了,以後可以和爸爸在一起,不會再被村莊裡的孩子們笑了,蘇藍,這是不是很棒?」

  拉卡炫耀似地牽著姑丈的手,姑丈則低下頭,像個慈父一般對他笑著,像極了作家記憶中的姑丈:「拉卡,真高興見到你,我的兒子。」拉卡聞言露出燦爛的笑容,拉著姑丈就要回自己的臥房去,蘇藍忙從背後叫住了他:

  「等一下,拉卡!」

  「做什麼啦!」

  拉卡露出不耐煩的表情,回頭看著作家:「我要讓爸爸看我的編織作品,他一定會很驕傲,自己有個全天下最優秀的編織學徒!」
  
  「拉卡,你的爸爸,很早就已經病逝了,這我們很為你難過,可是你不能……」

  「吵死了,我不想聽!蘇藍叔叔,以後你不要再來了!我討厭你!」

  他大叫著,然後又恢復高興的模樣,牽起姑丈的手,走近華貴的寢室。作家忙跑著追過去,但房裡的織娘湧上來,把作家推了出去,隨即碰地一聲關上了大門,過了一會兒,裡頭再次傳出狂歡的笑語。

  作家茫然地坐倒在地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。
  
  季節變化的很快,作家登上塔樓時,看見的已不是熟黃的麥田。綠色的葉子漸漸凋零,候鳥們忙著向南方遷移,小河的表面結了層薄冰,雲層壓得很低,家家戶戶都掩上了門窗。小丑為作家搬來成堆上好的羊毛襖,說是國王吩咐的,還交待他如果不穿上的話,就由國王自己來替他暖身體。嚇得作家立刻把自己裹的像團雪球。

  沙瓦沒有再傳遞麥子來,又或是被國王攔截下來,作家並不清楚。但國度的邊境,卻開始發生騷動,每日都有小丑驚慌地跑來跑去,稟報邊境暴動的消息,但沒有一個提得出解決方案,甚至還有人準備要逃離城堡了。

  拉卡拒絕和他見面,每次蘇藍過去,臥室的大門總是深鎖著。只是長廊上的房門,又總是會多開了好幾個。除了那個鐵製的小門,四十九個門,竟被開得差不多了。

  而國王的病依舊持續著,聽說有轉劇的跡象。作家站在塔樓上,看著遠處的烽火,心中的憂慮更深了。他穿上國王為他準備的白色羊毛襖,再次鼓起勇氣,去敲國王寢室的房門,但小丑卻說國王去了獵場,作家也只好跟著到獵場去。

  作家看見國王時,他正騎在馬上。病痛似乎果真折磨著他,他的頭上多了幾根銀絲,雖然面容依舊英朗,臉色卻蒼白了許多,結實的臂膀也跟著瘦了。

  他看到作家,看見他身上穿的羊毛襖,十分滿意地笑了:

  「我一直在想,你穿起白色應該會很好看,果然很不錯。」

  「陛下……」

  「找我有什麼事?又是你那姪子的問題?」

  他挽起袖子,露出修長的右臂,拿著獵槍描準森林那頭。作家仰望著他:

  「不……也是,陛下,我求你放過拉卡,不要再傷害他了。」

  「我說過了,除了他自己以外,沒人可以傷害他。」

  「可是他還那麼小,還那麼年輕……」

  「年輕不能做為藉口。我在像他這麼輕的年紀,就已經學會了節制與忍耐,即使在快餓死的狀況下,我也不會向我厭惡的人低頭。蘇藍,我什麼也沒有做,至多只是帶一個男孩進來,讓他像皇后一般尊榮地生活,撫慰我一年的寂寞而已。」

  作家看著國王,看著他撫摸獵槍的姿態,終於開了口:

  「陛下,你為什麼……一定要選男孩進城堡?還給他們那串鑰匙?」

  國王聽了作家的話,淡淡地笑了笑,把獵槍架上肩頭。

  「或許是希望,他們能找到我吧!」

  「找到……?」

  「因為我在他們那個年紀,並沒有被人找到。蘇藍,我被人丟棄了,從此再沒有人願意找我回來。」

  他平靜地說。作家的心裡,頓時猶如波濤洶湧,他克制不住地開口:

  「陛下,你究竟是…………」

  「鄰國的軍隊,就要攻進來了吧!還有那些作家們。」

  作家吃了一驚,國王驀地開了一槍,嚇得他驚叫一聲。土地濺起塵泥,一隻牡鹿在樹林間竄高,飛也似地逃到深處去,國王『嘖』了一聲,自嘲地放下了槍:

  「看來這年頭連鹿,都變得比人類聰明了啊。」

  作家卻無心聽他的玩笑話,他上前一步:

  「既然知道,就快停止這一切吧!陛下,否則等他們真的攻進邊境,就來不及了!」

  「什麼東西來不及?」

  「你的王國啊,陛下,還有你的生命……」

  「我說過我不曾留戀過這些,蘇藍,而我的生命,早在多年前就已經死了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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俄式百年孤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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