貓與狗



  『是石岡和己老師嗎?』

  老實說,筆耕這麼多年,靠著寫御手洗的故事,雖然說不上是什麼知名作家,但好歹也能算是個靠文字吃飯的人。但聽到出版社的人這麼正經地稱呼我為『老師』,感覺就像第一次聽見竹越刑警稱呼御手洗老師一樣彆扭。招呼我進來的人替我開了門,把我請進編輯部的會客室裡坐了,我還是不安地撫了撫大腿的西裝褲。

  仔細想起來,自從和御手洗在馬車道同居開始,我就很少有機會遇到需要穿西裝的場合,有的時候我甚至懷疑,我會不會穿圍裙的時間比穿其他衣物的時間都還多?接到這家出版社的電話時,我還一度疑心會不會像黑暗坡那時一樣,又是那個心懷不軌的女性藉此試探。後來才打聽到這家確實是專出推理和驚悚小說,在同業間還小有名氣的出版社。

  『老師要喝茶嗎?』

  一個身著套裝,有著日本女性少見深邃大眼的女孩微笑著問我。不管那個出版社,編輯部似乎總是一天到晚雞飛狗跳,到處充斥著責編對著電話大喊『你不說今天一定可以交稿嗎?』或是『再拖稿我就和你一起去死!』的不明呼聲。

  會客室的女孩似乎查覺出我的緊張,笑著把茶杯放到我面前,我反射地自己動手去碰裝紅茶的罐子,這舉動似乎把她嚇了一跳,對我微微一躬:

  『老師不喜歡紅茶嗎?要不要換咖啡?』

  『不……』總不能跟她說,我泡茶泡到習慣成自然了吧?

  我吶吶地收回手,女孩正好把茶沖完,在我對面坐下。為了來這家出版社談事情,我把中午十一點了還賴在沙發上死都不動的御手洗扔在家,他最近似乎又犯了老毛病,跟他說了十遍冰箱裡有午餐他都懶洋洋地,連回個話都不肯。反正一頓午餐沒吃也餓不死他,不過怕的是他連晚餐也不吃,看來還是盡早結束這裡的工作,順道還可以去超市買個菜吧!

  我心裡正這樣打算,對面的女孩已經先開口了,

  『老師比我想像中的年輕很多呢!』

  『啊……謝謝。』是這樣嗎?我不禁有些虛榮感,畢竟任何一個快四十歲的男人被年輕女孩這樣稱讚,都會高興的吧?

  『嗯,而且比我想像的還英俊呢!』

  『……是嗎?』這,這就有點太恭維了。

  『之前拜讀過老師的大作<占星術殺人魔法>和<黑暗波的食人樹>,覺得很佩服,於是就向主編推薦了老師,說什麼也要簽下老師下一本書的版權。啊,我還沒自我介紹,敝姓牛越。』

  女孩說著向我遞出名片,袖珍全白的名片上印著出版社名,還有『責任編輯 牛越親子』幾個手寫字體,我才想起我沒帶自己的名片,果然完全被御手洗這個脫離社會的人影響了,我只好低著頭收下牛越的名片。不過總覺得這個姓有點熟悉,只是最近記憶力衰退,總想不起來在那裡見過。

  會客室外頭依舊吵鬧不休,有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大叔一直拿著電話筒,焦燥地在門口走來走去,還不時大吼,好像在喊『什麼?去馬來西亞了?誰準他在交稿之前擅自出遠門的?』『反正我不管,再找不到老師我下次絕對要把他用項圈銬起來!』之類的。
  
  在作家面前說這些真的好嗎?我敬畏地望了辦公室一眼,牛越小姐仍舊微笑以對:
  
  『待會發行人也會來,會和老師談簽約的事,我想先和老師聊聊書的事,好嗎?』
  
  她坐下來時有樣東西繞過她腳邊,我聽見輕微的噴氣聲,低頭一看,才發現是隻小狗:
  
  『編輯部有養狗嗎?』我驚訝地問,那是隻毛絨絨的小西施犬,眼睛被毛蓋得都快看不見了,我隨即想到,如果御手洗在這裡的話,一定會把牠抱起來玩。
  
  『是啊,因為工作太繁重了,寵物可以調劑身心。其實還有隻貓,不過現在不知道跑那裡去了。』牛越把狗揮趕到一邊,這動作有種莫名的熟悉感,然後重新微笑正視著我:
  
  『對了,老師書中的御手洗,是真的有這個人吧?』
  
  『當然。』老實說有時還真希望他是虛構的。
  
  『御手洗先生和老師住在一起嗎?沒有和老師一塊來?』
  
  『……不太方便,他很忙。』我說。
  
  『說的也是,應該有很多人希望御手洗先生幫忙吧。石岡老師,你喜歡御手洗先生嗎?』
  
  我幾乎把送到嘴裡的紅茶噴出來。
  
  抬頭看牛越,她卻一副自在的樣子,顯然只是隨口問問而已。我不禁對我自己想得太多感到慚愧,我不動聲色地放下茶杯,用御手洗當有人問起他大名時的謹慎回答:『這問題和我的書出版有關嗎?』牛越小姐似乎愣了一下,然後對著我一笑:
  
  『沒有,我只是覺得從石岡老師的書看來,御手洗先生好像是個不好相處的人……抱歉老師,有事嗎,吉川大叔?』
  
  會客室的門被人打開,探頭進來的是剛才在門口大吼大叫的那位大叔。我看見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,好像幾十天沒睡的樣子,眼袋都快垂到鼻子上來,大叔看起來像隻鬥敗的大象,幾乎沒跪在沙發前:
  
  『怎麼找不到アリス老師啊,聽說他跑去馬來西亞渡假了。』我看見牛越站了起來,有禮地對我鞠了個躬,微笑著向我致歉,真是有禮貌的年輕女孩,我不禁讚賞。
  
  『馬來西亞?為什麼會讓アリス老師跑到那種地方去呢?是去取材嗎?』不過從剛才就一直聽到『アリス』、『アリス』的,不知道漢字寫成什麼,聽起來倒像是某個美少女的名字。看來也是位作家,不過看責編們這麼急,應該是這位美少女作家拖稿拖到人神共憤還鬧消失。不是我自負,對於準時交稿,我石岡倒是比一般作家要負責任得多。
  
  『一不注意就溜掉了,而且老師好像在馬來西亞遇到命案,回程時間也還沒確定,剛剛有消息說他們昨晚上了飛機,也不知道真的假的。』
  
  『他們?老師跟誰去?』我注意到牛越小姐的氣勢忽然大盛,憤怒在眉間堆積,和剛才禮貌的樣子判若兩人。讓我不自覺往沙發縮了兩寸。『電話裡說不清楚,好像跟什麼犯罪學還是心理學副教授的樣子?總之他說……』桌上傳來重重『碰』地一聲,是責編小姐把茶杯重放的聲音,我看見牛越瞇起眼睛,我和大叔都噤若寒蟬:
  
  『去機場堵他!吉川!這次如果不能把他押到編輯部來,我就把名字倒過來放在版權頁上!』我看大叔很快從地上爬起來,迅速出了會客室的門。牛越小姐很快把頭轉過來面對我,用優雅的姿態坐下,仍然是個很有禮貌、充滿笑容的美女責編:
  
  『啊,很抱歉打擾老師,我們剛剛講到那裡了?』
  
  該不會約簽下去之後,我的待遇就會變成剛剛那種吧?
  
  『請問……誰是アリス?是作家嗎?』我的語氣不自覺恭敬起來。
  
  『アリス?喔,老師是指有栖……』話還沒說完,剛才跑到門口的大叔不知何時又跌跌撞撞打開了門,看著牛越的眼神,好像殉教的基督徒忽然看見神蹟一樣,連充滿鬍渣的臉都亮了起來:
  
  『牛越小姐!他出現了!』
  
  『出現什麼?』
  
  『アリス老師啊!他親自過來了啊!』
  
  牛越發出一聲低低的呼聲,似乎也喜上眉梢,我不禁也有點緊張起來。有個人從會客室玻璃外快速走過,我一向對美麗又富有智慧的女性特別感興趣,或許多少也受到御手洗所說的,日本男人思維的影響,我認為能寫出優秀推理小說的女作家要比男作家更值得推崇。如果是位不錯的女性,又同為筆耕者的話,倒是可以結識一下。這樣也不致於每次要稍微出個遠門,同伴都只有御手洗一人可供訣擇。
  
  門被一下子掀開了,開門的人顯然也十分急燥。靠著門框還低下頭喘息,烏黑及耳的頭髮散落在空氣中,感覺似乎比我和御手洗都略矮一些,手腳十分修長,我還來不及等他抬頭看他的臉,牛越小姐已經走到我們之間:
  
  『總算找到老師了。石岡老師,這位是有栖川老師,和你一樣是新人作家,你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?』
  
  
  ◇◇◇
  
  
  我一下飛機就接到編輯部催命符一樣的電話。不,大概從進入日本收訊範圍內就開始了吧?因為接電話接到手軟,只好由火村負責開車,一路把我直接送到車站。
  
  其實我也沒有不良到這種地步,在決定和火村出門前多少有寫點稿,想說在旅途中可能會有靈感,所以把稿子連袋子隨身放在行李箱裡。可是在馬來西亞發生的事實在過於驚悚,竟讓我一時也忘了我是推理作家這回事了!
  
  「對不起牛越小姐,給妳添麻煩了!」
  
  因為懶得等電梯,我一路從樓梯爬到編輯部所在的九樓,差點就斷氣在門口。對一個三十四歲的男人來講,這種折磨太累人了,雖然如此,在看到我的責任編輯鐵青面容的那一刻,我還是擠出肺中最後一口氣大聲道歉。
  
  我的朋友還說什麼編輯隨時都要忍受我的脾氣,看來情況應該倒過來說才對啊!
  
  「有栖川老師,你剛下飛機嗎?」
  
  我的責編──牛越小姐,其實他是最近一兩本書才開始和我合作。她是個不錯的人,對工作還有作家都充滿熱忱,只是有時候會太過有幹勁,容易把自己和別人逼上絕路。每次截稿前,我都覺得自己站在懸崖峭壁上,如果有天在下面發現我的屍體,兇手一定是責任編輯吧!
  
  「有栖川老師,關於約定的稿件……」
  
  「是的,我有寫。」我把一直捏在手心的牛皮紙袋揚了揚,雖然這個時代,比較多人開始改用文字處理機寫作,但我始終還是中意復古的手法。
  
  「有寫是指寫完了嗎?」我的責編抽了抽眉角。
  
  「……再給我兩天,我一定可以寫完的!」
  
  「這句話,老師每次來編輯部好像都會說啊。」
  
  「不,這次是真的,牛越小姐,請再寬限我個兩天吧!」我像個向地下錢莊借錢的債務人,用好不容易緩過氣來的聲音說道。牛越小姐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,大概是覺得有總比沒有好吧,接過我手中的紙袋放在桌上,才重新坐了下來。呼,危機解除了嗎?
  
  「對不起,石岡老師,這位是有栖川有栖先生,是位推理新銳作家。有栖川老師,這位是石岡先生,和老師一樣也是位作家。」
  
  我這才注意到,原來會客室裡還有別人,不禁轉過頭來,才發現沙發對面的人也正看著我。那是個皮膚蒼白的男人,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,年紀好像還比我小上一兩歲,是個年輕人。我聽見他嘟嚷了兩句,聲音暖洋洋的很柔和:
  
  「原來不是美少女啊……」
  
  咦?這是什麼意思?
  
  這時會客室外響起了電話聲,牛越抬起頭來,好像是她的分機,她還真是忙。
  
  「啊,有栖川老師,石岡老師,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,你們可以先聊聊天。老師,待會和你聊一下另一本書的事情,不可以走掉喔!」最後那句話牛越小姐是看著我眼睛說的。然後她便起身走出會客室,我正考慮著要不要趁現在亡命天涯,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卻開了口:
  
  「你就是愛麗絲嗎?」
  
  什麼什麼?我對於男人的問題,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,看來我高中時期的綽號,對於耳朵不好的人果然很容易造成誤會,不過現在想起來,好像只有火村不曾對我的名字提出見解。於是我坐下來,挪過旁邊的便條紙,很慎重地寫下我名字的漢字:
  
  「我叫有栖川,アリス什麼的,那是我名字的諧音。」
  
  石岡先生「喔」了一聲,露出十分稀罕的表情,把便條紙轉過來湊身去看:
  
  「是筆名吧?」
  
  我搖搖頭:「是本名。」我看見石岡露出奇妙的表情──一般人聽見我的名字,是會覺得很有趣沒錯,但是這種反應,有點像同情、又有點像幸災樂禍的模樣,我還是第一次見到。
  
  「沒什麼,只是我認識名字比你更奇怪的人而已。」
  
  「喔?」
  
  「嗯,他叫みたらいきよし,寫成這樣。」大概是看我聽不懂,石岡含笑接過我的筆,在我名字下面寫了幾個漢字,我歪過頭,紙上寫的是「御手洗潔」四個大字,我先是啞然,然後反應過來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:
  
  「真有趣!感覺上是個很質樸的老實人。有空真想認識認識!」
  
  「不,你不會想認識他,他是個怪人。」石岡慎重地這麼說。
  
  「他是做什麼的,不會真的是掃廁所的吧?」我問。
  
  「他……現在應該算是私家偵探吧!」他說道。我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,石岡給人感覺很平易近人,很容易讓人在不知不覺間親近,這點和火村倒是相反的典型,認識這麼多年,我好像始終沒能真正親近我的朋友。
  
  這時有樣東西跳到我肩頭,又從桌邊溜了下去。我知道那是編輯部養的暹羅貓,另外他們還養了隻西施犬,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同一間屋裡貓體型比狗大的情況,總之這隻貓很機靈,編輯部的人都沒什麼時間照顧寵物(既然如此何必要養?),小貓就樂得把狗抓著玩,所以辦公室裡常常可以看見小貓把小狗追得滿街跑的情景。時代真的變了。
  
  「所以石岡先生也是推理小說作家?」
  
  「嚴格來說不算是,我只是紀錄朋友的辦案經過,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位,並不是自己設計詭計。」
  
  「就像福爾摩斯和華生那樣?」
  
  石岡猶豫了一下。「大概吧,但是我並不像華生,那個人也絕對不像福爾摩斯。」
  
  我聽見他在「絕對」二字上下了重音。提到偵探又讓我想起火村,火村也不像福爾摩斯,雖然是個老煙槍這點倒是很類似,不過我覺得火村更像梅古雷或是可倫坡(註一),我托著下巴,腦袋裡浮現火村一面叼著香菸,一面對著警察侃侃而談的樣子:
  
  「說不定,福爾摩斯是個討人厭的人啊。」
  
  石岡聽完我的話笑了。「沒錯,最近我也這麼想!」
  
  「想想也是啊,明明就已經抓到破案的關鍵,卻故弄玄虛地要華生猜猜看,等到華生亂猜猜錯了,再得意的嘲笑他吐嘈他。簡直就好像小學導師,為了出題難倒小學生而沾沾自喜一樣啊!」我說。
  
  「而且要助手採取什麼行動,都不明講自己的用意,有些任務還常讓人感到難堪,不用說華生,貝克街的孩子們也是吧,簡直就是把助手當笨蛋在耍!」
  
  「是啊是啊,而且對危險一點敏感度都沒有,自己比別人膽子大就算了,每次都拖著華生一起下水,助手又不是保鑣!」
  
  「還有把助手當僕人用,陪著辦案子就罷了,還要負責生活起居、飲食家事,還要擔心他會不會感冒,會不會餓死,會不會給人添麻煩,會不會因為想不出破案方法而發瘋,還要收拾殘局,替他道歉,幫他繳水電費,連咖啡也不會自己泡…………」
  
  嗯?這是在說福爾摩斯嗎?
  
  石岡好像沒察覺自己的語氣越來越幽怨,彷彿要吐盡胸口惡氣地繼續說著。聽見他這麼說,我忽然很想把我新寫的作品拿給他看,雖然大多數時候火村是我的第一個讀者,但是這傢伙總會發表一些莫名奇妙的評論,讓我懷疑他每次說要看我的作品,其實只是為了嘲笑我而已。
  
  於是我伸手去摸放在桌上的紙袋,卻發現觸手空無一物。
  
  「咦?」
  
  隨即我想到,大概是牛越小姐出去時順手帶走了,剛好我看見她掛了電話,又往會客室走來,於是我大喊道:
  
  「牛越小姐!可以把我的稿子還給我一下嗎?」
  
  我的責任編輯把手停在門把上,十分驚訝地望著我:「稿子?不是一直放在桌上嗎?」
  
  「咦?」這回是石岡出的聲。我瞪大了眼睛,反射地看了看地板,紙袋也沒有掉到地上。「牛越小姐沒把它帶出去嗎?可是我也沒有碰他啊!」
  
  我和牛越於是在整間會客室展開大搜索,我們找遍了沙發和會客桌上下,連泡茶的地方也找了,就是沒有牛皮紙袋的影子。由於並不是用文字處理機打的,所以沒有其他的備分,要是這分不見了,我就勢必得重寫,想也知道牛越小姐不會原諒這種事情。
  
  「有栖川老師,您就不要開這種玩笑了。」牛越忽然直起身來,臉上有點嘲弄的意味。
  
  「什麼意思?」我一呆。
  
  「如果老師你根本沒有寫,我可以諒解,不用耍這種手段來變相拖稿吧!」
  
  「我並沒有想要這樣做!牛越小姐,稿子不見我也會很困擾!」我也有點生氣起來。
  
  「可是這間房間就只有我,老師和石岡先生三個人而已,而我離開的時候,我確定我還摸過那張稿子!這點邏輯我還有,除了老師,有誰能把他藏起來?」
  
  到底是怎麼回事?我看了一眼石岡,他表情有點茫然:
  
  「我沒有拿。」他開口澄清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,抬頭對會客室外大喊:
  
  「吉川先生!你在外面嗎?」我聽見外面答應一聲,吉川是牛越小姐的助理編輯,經常找我找得焦頭爛額,還要面對牛越刑警逼供般的攻勢,我由衷同情他。
  
  「吉川先生,你剛有把我的稿子帶走嗎?」
  
  我想起當我氣喘吁吁進會客室時,牛越也跟在我後面,接下來沒人注意他的動向,說不定是他順手把稿子拿走了。吉川卻像石岡一樣露出茫然的表情,抓了抓半禿的額頭,站在會客室門口:
  
  「稿子?什麼稿子?老師的稿子嗎?」
  
  現場幾個人都沉默下來。等一下,如果說稿子在牛越小姐離開前還存在,在場的人又都說自己沒拿,難道這會客室有密道,有人趁我和石岡聊得正開心的時候把稿子抽走了嗎?
  
  「牛越小姐,這個會客室還有其他出入口嗎?」
  
  「你在說什麼啊老師,編輯部又不是古堡!」牛越露出奇怪的表情看著我,我知道那瞬間我的表情一定像在夢遊,我還是硬著頭皮:
  
  「可是,有窗子不是嗎?」
  
  「老師,這裡是九樓喲,您想要說稿子越過沙發被風吹跑了嗎?這可是連鐮鼬(註二)都很難辦到的事喔!」
  
  我抱著胸沉吟起來,這間會客室的面積很小,除了後方一臺飲水機,就只剩下右首的大書櫃,以及房間中央的兩張長沙發,中間以茶桌隔開;桌上除了茶杯外空無一物,而在石岡的沙發旁有株棕櫚盆栽,窗戶在我這方的沙發後面,離椅背有點距離,只開了一角通風。如果說牛皮紙袋要從這裡飛走的話,除了人力之外是不可能的吧!
  
  姑且相信牛越小姐的話,在她離開時稿子還存在的話,由於我確定牛越小姐有順手把門掩上,雖然說會客室面對辦公室的一面是玻璃,從辦公室裡可以透過雕花約略看見會客室裡的狀況,但就物理性而言,這間房間在這段時間裡確實是個密室。
  
  我不禁抬頭看著天花板,眼前忽然浮現電影Mission impossible裡,Tom Cruise從通風口把身體垂釣下來的做法,如果說把隔板打開來的話……
  
  等等,我在想什麼啊?只是一分稿子不見而已,用這種方式殺人還有話說,沒有人會這樣大費周張的盜一個新手作家的稿子吧!
  
  「最近編輯部是怎麼搞的,常常掉東西?」牛越小姐的肩一鬆,長長嘆了口氣。
  
  「沒辦法了,在把稿子找出來之前,只好請兩位老師和吉川先生先待在這裡了。」
  
  「什麼?」
  
  「唉?」
  
  吉川大叔和我同聲驚呼,我看見石岡直起身來。「等一下,牛越小姐,我們沒有人有偷稿子的動機不是嗎?」牛越小姐「唉」了一聲,有點頹喪地攤了攤手:
  
  「那就請兩位推理老師告訴我,到底是什麼人拿走了稿子吧?」
  
  我向石岡看了一眼,剛好和他面面相覷。我雖然起碼可以舉出十幾種從這樣的密室裡抽走一個紙袋的做法,但是很顯然的都不切實際,如果火村知道我現在腦子裡的想法,恐怕又會嘲笑我吧!對了,那位犯罪學副教授……
  
  「牛越小姐,」
  
  我站起身來,沒想到石岡也與我同時動作,還說出一樣的對白:
  
  「可以跟妳借一下電話嗎?」
  
  
  ◇◇◇
  
  
  這件事情看起來像場鬧劇,實際上的確十分不可思議,如果把稿件換成屍體的話,這就是密室型的屍體消失事件了,更別提還在我和有栖川先生的眼皮下發生。雖然我和有栖川聊天時,一度情緒激昂,對外界的感知能力下降,但我有印象稿子放在有栖川那邊的桌角上,如果有人走進來把它拿走,我一定會看到。
  
  除非真的是有栖川自己不動聲色地把他藏起來,或者是牛越小姐說謊,拿了稿子卻說沒有拿。
  
  但是為什麼?除了牛越小姐推測的原因,真的可以成為有栖川藏匿稿件的原因外,牛越拿走稿子的理由是什麼?難道他在會客室外閱讀了有栖川的稿子,覺得不堪入目,又不好意思明講,所以變了個法子讓這位推理作家重寫嗎?但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?
  
  這樣說來吉川就不可能有動機了,因為對於助理編輯而言,稿子好不好是責編的責任,除非有栖川和編輯部之間有我不知道的恩怨。
  
  但我不覺得有栖川是會和人結怨的人,雖然今天是第一次見面,我本來以為真正的推理作家,都會像御手洗那樣有點神經質,不過這個男人卻意外的悠然。看他的樣子,應該只有三十四五歲,還比我小上幾歲,卻一臉機靈,為了稿件失蹤的事抿唇苦思,講出來的話又十分天馬行空,看起來更像個小孩子。
  
  不過既然連推理作家也想不出來是怎麼一回事,我想我舉手投降也不算令人意外的事。
  
  況且要說動機,我更不可能犯案,我甚至還一瞬間想到,會不會是編輯部聯合起來開我玩笑,如果是這樣的話,我更要沉穩以對才行。
  
  『可以跟妳借一下電話嗎?』
  
  聽到牛越小姐說要留我和有栖川下來,我終於開口。雖然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能神智正常地接我電話,不過總是要試試看才行,沒想到我的聲音卻和有栖川重疊,我驚訝地和他對看一眼,兩人瞬間都有點尷尬:
  
  『石岡兄也要打電話嗎?』
  
  『嗯,要和……朋友說明一下。有栖川先生也是嗎?』
  
  『是的,但是我不急,石岡兄可以先打。』
  
  如果沒有必要的話,我還是不希望其他人知道我是打電話給御手洗,以免編輯部的人大驚小怪。吉川幫我把電話線拉到會客室門口,我接過話筒,撥了馬車道公寓的號碼。
  
  電話鈴鈴鈴的響了大概有五分鐘,吉川擔心地看了我一眼,大概在想一般電話響這麼久,都應該是沒人在家。我卻知道,如果不是響到御手洗受不了,他大概懶得從沙發爬出來拿電話,果然再響了十七八聲之後,話筒終於傳來御手洗的聲音,模糊到我懷疑他是不是躲在水底說話:
  
  『不在。』
  
  『……是我,石岡。』
  
  『……喔。』
  
  『御手洗,你還活著嗎?』
  
  沒辦法,如果不叫他的名字,他大概沒辦法從火星回到地球吧!我聽見話筒對面傳來一陣難以理解的呼嚕聲,由於看不到御手洗,無法判斷他是怎麼弄出這種奇妙的聲響,除了呼嚕呼嚕響外很久都沒回話,我怕他就此掛掉電話,只好趕快接著說話:
  
  『御手洗,我遇到麻煩了。』
  
  牛越小姐似乎聽出我正打電話給誰,露出了興味的表情。我迴避她的視線,抓緊話筒續道:
  
  『有人的東西在編輯部被偷了,現在找不出兇手,在找出兇手是誰前我不能走……喂,御手洗,你有在聽嗎?你能不能幫個忙?』
  
  由於電話那頭的聲音越來越詭異,我只好停下來確認友人的存在。先前的呼嚕呼嚕聲已經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類似「喀啦喀啦」的怪響,我忽然福至心靈,知道我的同居人到底在幹嘛,於是我嘆了口氣:
  
  『御手洗,我打電話給你不是叫你啃電話,如果你餓了,就快點聽我把事情說明完,我可以買晚餐回去和你一起吃。』電話那頭終於安靜下來,謝天謝地,我花了十分鐘終於盼到人類御手洗的聲音,雖然還是無精打采:
  
  『你是石岡嗎?』
  
  『是的,我剛剛就說過了。御手洗,我跟你說,我現在……』
  
  『石岡,你不覺得鄰居是很沒必要的東西嗎?又吵、又囉唆、又不會看時機亂打擾別人,如果房屋都蓋得分開開的不是很好?日本這種狹窄的地方,房子和房子都貼得緊緊的,一點呼吸的空氣都沒有!就連樓上的人吵架,下面也聽得一清二楚,隨便走兩步,旁邊就是別人家的門牌!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鄰居,簡直一點體諒人的心都沒有!』
  
  ……八成是那個不識相的歐巴桑,在拿傳閱板過來時吵醒了御手洗的午睡。我截斷御手洗的抱怨,無奈地說道:
  
  『御手洗,你聽我說,我現在有點小麻煩。有人的稿子被偷了,現在找不到兇手!』
  
  『稿子?什麼稿子?』
  
  『就是作家寫的稿子啊,我早上不是跟你說我要去編輯部嗎?』
  
『誰的稿子,你的嗎?』

  『你聽說我,房間裡只有我和另一位位推理作家在,還有兩位編輯,被偷的是那位作家的稿子,是在我們講話的期間被偷的,稿子就放在我眼前的桌上,而這段時間門都是關著的,沒有人進出……』

  『如果你有注意那些人進出的話,會沒注意到稿子不見嗎?』我聽見御手洗不耐煩的口氣。

  說的也是。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有段時間忘了我,雖然這都是御手洗肇的因:『話是這麼說沒錯,但在場的人都說自己沒拿稿子,而且沒有理由要偷自己出版社作家的交稿啊……』

  『其實你就是兇手吧?』

  『啊?什麼?』

  『你想要獨佔那家出版社的作家鰲頭,所以眼紅別人寫的好,想把對方寫的稿子毀掉。你不是自己說嗎?房間裡只有兩個人,如果不是那個作家,那兇手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。石岡,你還是快點去自首,我會去保你出來,聽見沒有?好了,這樣就解決了。』

  對於御手洗的胡說八道,我雖然早就習慣了,但乍聽之下還是有點無力。至少御手洗還幫我想到剛才想不到的動機:

  『你在胡說什麼啊?我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嗎?總之御手洗,你有沒有什麼想法?』

  電話那頭又傳來喀啦怪響,看來御手洗除了磨牆壁之外,又多了些怪癖。『線索太少了,我沒有辦法判斷。石岡,這種丟東西的事情不是常發生嗎?你難道不能自己解決?』

  『就是因為太過於單純,所以才難解啊。御手洗,你能不能過來一趟?反正這地方也很近,我告訴你地址,整天窩在家也不好吧,事情結束後我們還可以一起去喝一杯。』

  『……喔……』

  『可以吧?那我告訴你地址囉,你應該不用抄也可以吧?』我向他說明了地址。

  『…………』

  『聽清楚了嗎……?要不要我再說一次?喂?你有在聽嗎?御手洗!』

  話筒又開始變成呼嚕聲,縱使判斷出喀拉聲是因為咬話筒而來,呼嚕聲又是怎麼做出來的?還是這又是那種部族的語言?這樣我也不能確知御手洗是答應了沒有,總之要他再發出人類的聲音恐怕很困難了。我頹喪地放下電話。

  『我打完了。』

  『是御手洗先生嗎?他怎麼說?』牛越小姐忙問。

  『他什麼都沒說。』

  我無奈地坐回沙發上,有栖川接過話筒,開始播另一個號碼。我腦袋亂成一團,既然不可能有外人把稿子從房間裡拿走,那麼四個人裡面一定有人在說謊,除去我之外,到底是誰拿了有栖川的新稿?

  有栖川的電話很快就撥通了,我聽見他向電話那頭大叫:『喂?火村?你剛睡醒嗎?什麼,你在上課?那為什麼聲音聽起來像剛睡醒的樣子?』

  我開始一個一個人檢驗,如果牛越小姐說了謊話,那麼稿子必定是在他離開會客室時,就隨她一起帶出去了,我站起來往會客室玻璃外的辦公室看去,約略掃視了一圈為數不多的桌子,並沒有牛皮紙袋的痕跡。不過如果牛越小姐有心要藏的話,應該也不會放在輕易被看見的地方。

  『火村,這個不用你說,我也覺得有人想偷我的稿子很不可思議。想來想去只有你會想要,可是你又不在現場!你笑什麼啊,火村!』

  有栖川似乎跟對方溝通順利,不,其實正常人的對話應該都像這樣才對。有栖川開始講解起會客室的構造,還有事情的始末,我聽見他提了幾次我的名字,還不時往我這邊看,不會是電話那頭的人,也說我是最有嫌疑的人吧?好在有栖川很快又把目光轉向牛越,一面仔細聽話筒對面的人問話,果然嫌疑最大的人還是責編小姐吧?

  『嗯?你要過來嗎?不用了,這種小事,你和我說清楚我就可以解決,而且你不是正在上課──什麼叫作翹一兩堂課沒關係?這是做老師的該說的話嗎!火村,這樣你在六十歲前真的可以順利升等嗎?』

  我聽見有栖川開始向對方說明地址,看來他的朋友要親自前來的樣子,我不禁有點羨慕,如果不是極為光怪陸離的有趣案子,要御手洗為了我而出動,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  
  『你朋友怎麼說?』我問掛掉電話的有栖川,那隻西施犬似乎特別喜歡我,一直在我腳邊繞來繞去,此時卻慌慌張張爬上我膝蓋,我彎下腰將牠抱起來,抬頭發現原來是那隻暹羅貓正在追牠,這兩隻沒人管的寵物,剛才大概一路追出會客室,現在又追了回來:
  
  『他說要去拿點東西,可能會晚點過來,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。』
  
  『你的朋友是刑警嗎?』
  
  『不是,他是臨床犯罪學副教授。』有栖川的回答讓我遲疑了一下,現在大學的科系不斷增加,這大概是我沒聽過的科系也不一定。但有栖川八成知道我在想什麼,他笑了起來,打完電話之後,他的態度輕鬆很多,好像放下心來,反觀我接完電話心情更沉重了。
  
  『他喜歡親自到命案現場去探勘,不是那種躲在象牙塔裡,只會說好聽話的學者。雖然個性有點奇怪,不過如果有那個學者有資格說憎恨犯罪,我想應該就是火村吧。』
  
  此時暹羅貓跳上了有栖川的肩膀,從桌子對面猛地向小狗撲過來,嚇得這隻西施犬連忙滾帶爬地竄下沙發,我不禁也笑了起來,大概是看到狗會讓我想到御手洗,所以總有種莫名的熟悉感。
  
  小狗爬到我的胸膛尋求庇護,過了一會兒,就對著我的脖子輕輕舔了起來,看來是隻喜歡舔東西的小狗,我的西裝衣領很快沾滿了口水,不得不把他稍微放低些。結果那隻暹羅貓立刻張牙舞爪地又撲了過來,牛越小姐連忙過來把貓抱走,有栖川卻揮手制止她,自己把那隻頑劣高傲的貓抱到胸口,牽制牠的行動,然後竟然和小貓玩了起來。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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俄式百年孤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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