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殿突地安靜下來,諸皇子均停下議論,文武百官目光全集中於一人。未料問題來得這樣快,少年連忙斂起笑容,這才查覺自己雙腳大開,大剌剌靠在椅上,主要是大家的辯論太過壟長,又缺乏重點,害他聽得差點睡著,連忙把腿一並。佯作思索,舉座上下都屏息以待,半晌一抓因趕路散亂的長髮,少年隨意地靠背而坐:

  「這個嘛,其實有時候,事情不用這麼認真嘛!」

  頭一句話就讓體仁閣裡竊笑四起,盛傳這位年輕皇儲不學無術,東宮人人頭痛,前幾年修書一封,竟單槍匹馬到西地「遊學」去了,好在李夔對這位嫡子素來寵愛有加,這才沒有追究;這還罷了,一回到皇城,不是負荊請罪從此洗心革面,而是三天兩頭往妓院跑,據情報俐落的宦官通報,今晚還是太師親自出動,把太子從脂粉堆裡拉出來,否則還不知要胡天胡地到什麼時候。

  也因此宮裡私下給他取了個渾號,皇朝慣以堂兄弟排行稱人,李鳳正巧第十三,於是「快活十三」的綽號不逕而走,連其他皇子也樂得取笑起鬨。

  「我是覺得啦,種田種稻雖然也挺不錯,我也很喜歡看農民在田裡流汗的模樣;可是說真的,不能叫他們用手挖土,用腳犛田吧?總要有鋤頭之類的東西,加上要幫米澆水、要把長大的米拿回家吃,好像也不能叫他們每天到溪邊挑水,把一家大小都叫出來,大家來拔稻子,這樣稻子也會喊痛吧?所以一些水龍、鐮刀這些,沒有人幫他們準備也不行。」

  雍和忍俊不住,首先笑出聲來,眾臣子低頭忍笑,連鹿蜀也不禁掩口。李夔眉頭一皺,聽不懂少年想表達什麼,只有敬陪末座的粱渠抬起了頭,似乎頗為訝異,一雙眸緊盯這位荒唐皇子,眼神竟泛起些許共鳴。

  「所以啦,我很同意九皇兄說的『王者崇本退末,以禮義防民眾』的說法,可是就像我剛剛說的,要種田很好,不能叫農民自己挖礦冶煉鐮刀罷?所以我們才需要有工人……其實鍛工都很可憐你們知道嗎?我在懷仁認識叫『邪將』的鍛工家族,雖然在西域響譽盛名,可是朝廷規定工資統一,又被庸官剝削,窮到連飯也吃不飽;還有啊,朝廷不准商人從政,紅綃有些大商號的老闆……」

  「太子殿下,請您盡可能就事論事。」

  終於忍不住了,雍和語帶諷刺地代上皇提醒儲君,少年「喔」了一聲,赧然訕笑一聲,神色仍是漫不經心。老臣紛紛搖頭嘆息,只有粱渠越發精神,目光一刻不離少年左右:

  「不好意思,一想起遊學時認識的朋友,我話匣子便停不住。剛講到那兒?啊,對,鐮刀的事,所以我記得不曉得那本書上有寫『故工不出,則農用乏;商不出,則寶貨絕,農用乏,則穀不殖;寶貨絕,則財用匱。』,還有『無末利,則本業無所出』所以九弟和諸懷大人說得都對,農業固然重要,工商也不能輕忽,二者皆為社稷棟樑。這點炎大人必定同意,對嗎?」

  不愧為皇朝頭號老狐貍,將太子的調侃當成讚美,孟極煞有其事地頷首謝恩。少年秀目燃燒如火炬,燒灼在座所有人的心,縱使滿朝文武還沒半人將他話當一回事,月旦閣的氛圍開始變了:

  「所以個人認為官營好處不少,一是雍和皇兄剛才講的,沒錢就沒法打仗;鹽是國家出的,鐵是皇土產的,不拿這賺錢,就好比開妓院不賣女人,卻給自家龜奴快活一樣,豈不白白可惜?」

  一席話說得滿殿笑聲四起,李夔大力搖了搖首,卻也不住莞爾,幾個私下好此道的官員更是暗自點頭,一時嚴肅的廷議氣氛一鬆。起身踱步,少年興致一來,比手劃腳滔滔不絕起來:

  「其次也別把百姓都想成天使,誰本誰末這太深奧了暫不討論,雖然我覺得皇朝立國之本是武力……但鹿蜀皇兄說官營是與民爭利,難道交由私營,大家就會突然變得很講義氣?今天鹽算你便宜點,明天農具讓你賒帳沒關係(此時李夔咳嗽)……我的意思是,就算是交由私營,也未必如懷王講得這麼完美,反倒像父皇說得,沒的便宜了那些不肖奸商。」

  粱渠聽得專心,一時連自己還維持站姿都忘了,幾個官員「唔」地一聲,臉上微現驚訝之色,孟極一慣神色平和,看不出什麼端倪。只王座上的李夔揮手叫宦官攙起了身子,一雙龍目死灰復燃,支膝傾神細聽。少年踱步回頭,順手向父親一躬:

  「可是說真的,鹽鐵國營也不是有利無弊,所謂政策是一體兩面的事情,鹽鐵官因為執掌經營實權,藉此專橫跋扈,作威作福,將徵調的庸民恣意使喚,超時勞動,於是官民皆不用心,製出來鹽鐵品質也不佳;二者為求邀功,宮營多半重量不重質,遠不如私營細緻;三者官營的鐵器過於規格化,皇朝地大物博,土壤和水文隨地區各異,像北疆的農具便未必適用南疆,」

  語速略快,李夔單手撫顎瞇起了眼睛。鹿蜀神色專注,不發一語,表情最戲劇化的莫過於雍和,兩隻眼瞪得大大的,好像第一天認識他一樣;少年立定廳心,屈指作盤算貌,可謂唱作俱佳:

  「再者官營鹽鐵,遠較私鹽昂貴許多,一般民眾買不起鐵器,只得以木器耕種;買不起官鹽,更助長鹽梟氣燄。更大的弊病我在南疆親身體驗過,不過是官營的牛馬買賣,官府銷路不好,還硬是攤派給人民。最後逼得農民只好低價賣出農作,換取金錢購買比平常貴上三四倍的牲畜,賤賣貴買,一年收獲就這樣沒了。到時官賣鐵器若是品質不佳,又焉能防此弊端?」

  月旦閣裡比老皇帝說話時還安靜,只有少年擲地有聲的指控。閣裡官員多是皇城出身,從不知道南疆生得什麼樣,粱渠雖知南疆官員天高皇帝遠,素來無法無天,又有泰半是雍和的親王國,中央官也不好插手。若不是太子皇儲親臨現場,恐怕在場誰也不相信有此荒唐事:

  「官營這事不是能不能做,而是一定要做,否則諸位都準備撿破爛去吧。然而若是以為放任官營便一勞永逸,我們可以坐擁利益,那便太小看了人性,」越發興奮,少年充分發揮講演本領:

  「兒臣以為朝廷財政官員雖多,當朝太府寺冗員眾多,官職疊床架屋,沒一個真正懂經世濟民之道,兩京諸市署中飽私囊,吞侵公款,那還有閒工夫平準交易?至於左藏署更是形同虛設,右藏署前朝就廢了。所以兒臣以為,要做好官營,必得先從內部……」

  說得正起勁,少年舉袖揮手助興起來,沒料懷下忽地啪答一陣亂響,鹿蜀離得最近,見太子褲頭突然落下大量紙卷便條,不禁一呆;見上頭墨跡斑斑,寫得全是工整的蠅頭小字,偶然瞥見幾個「鹽鐵」、「弊端」、「鹽官」之類的詞,這才恍然大悟。

  文武百官一陣驚呼,雍和還特地從位置上站起來窺看,誰都看得出來這是傳說中的小抄,而且如此漂亮的字,這位風流太子是打死也寫不出來的。見此變故李夔目光森然,少年更是面色如土,也未及伸手去拾,已逕自跪倒下來。凝視一臉赧然的兒子,李夔長長嘆了口氣,:

  「這是誰替你做的文章?」

  本來以為父親多半大發雷霆,沒想只是輕描淡寫幾句詢問,但誰都聽得出,李夔適才聽太子說話時好容易燃起的生命力,已在此刻話聲中消融殆盡。少年再次叩首,話聲囁嚅:

  「這是……集賢院的學士……還有純鈞,呃,麒皇弟替我出的主意,可,可是,兒臣也有幫著在旁邊想,這字也是兒臣自己抄一份過來的,倒不全是……」

  「罷了。」

  似乎連解釋也不想再聽,李夔掩不住面上失望,揮手阻住少年話頭。雍和和肥遺在座上竊竊私語,不用明言就知道他們正在幸災樂禍,粱渠緩緩落座,年輕老實的臉上卻滿溢疑惑,靜靜遠望一臉窘迫的少年。鹿蜀面色依舊,只是臉皮某個角落似乎鬆了口氣。

  「你叫擬搞子的人呈份完整的折子上來,朕要看看,老六和老九也是,還有方卿,朕要好好想想。」少年偷偷抬起一絲眼線,見父親始終沒叫自己起來,遂偷偷手腳並用挪到李夔視線範圍外坐了,老皇帝也沒有理會他。似是還有別的事憂心,李夔舒了舒背脊:

  「今日著列位齊聚一堂……也是沖著朕六十壽旦前夕,給眾卿愛子報個喜訊。」

  忽然提起壽旦的事,閣內眾人皆盡一凜,人生七十古來稀,就是六十也算難得,何況上皇作壽,這回禮部更是以長官尚書為首,卯足了勁大肆辦置;並依李夔旨意,遍召諸子回京,好趁晚年過足天倫重聚的癮。否則雍和本來長期鎮守南疆,就是鹿蜀在懷仁也有駐邸,為著祝壽,這才回京城小住半載。

  聽龍翼主動提起此事,諸子都叩下頭去。父親的聲音一慣慢得令人心焦,特別是他喜怒不形於色,是褒是貶總要最後一刻才能分曉,常弄得臣下揮汗惶恐;聽皇上說是喜訊,未必便真是喜訊,一時面面相覷,都弄不清是禍是福。

  「朕自登基三十六年以來,文治武功鼎盛,四夷來服,萬邦和樂,人做得到的,朕做盡了,人做不到的,朕也全做了,按理不該有什麼遺憾;就只一件是后裡早逝,眾卿知道,炎后自小與朕青梅竹馬,十三歲迎為大后,舉案齊眉,夫妻恩愛,未嘗有一日偏廢。朕知你們背地裡都說,李王朝歷代都是風流種,朕就偏獨愛炎后一人,好給你們這些心猿意馬的傢伙作個榜樣,」

  摸不透李夔為何突然提及此事,炎后未嫁前閨名炎鸞,為人孤僻安靜,三十七歲便因難產香消玉隕,只留下長子李羆,還有李鳳和李麒一對攣生兄弟,在場泰半臣子都不熟悉。

  然而皇上感傷,臣子緊張,不知誰起了頭,滿殿文武「忽」地一聲全跪了下來,少年才剛坐穩,也只好一面罵一面爬起跟著掀袍跪了:

  「炎家兩代鴻蒙聖上隆恩,臣不勝惶恐之至。」叩了三聲響頭,孟極頭臉伏地,話聲依舊平靜。

  「好在上天待朕不薄,炎后雖紅顏早逝,朕也未曾再娶,餘下的四夫人個個善體朕意,慧質蘭心,替朕分憂解勞不少,也算得上王朝幸事,」李夔渾不理眾臣如何,只是逕自以指點膝續道。少年聽他提起「四夫人」,心頭驀地一沉。

  這是皇朝後宮由來已久的車書定制,除了地位最高的后裡外,輔佐後宮的權柄素來由魁、承、夜、香合稱四夫人所掌控。其中香妃遭罪被廢,一直沒有遞補,夜妃則於慶武三十年死於產後失調;剩下的魁承二妃,一個出身羽化凌家,一個是李朝近親張家的閨女,李夔始終敬愛有加。

  魁妃閨名畢方,便是雍和和肥遺的母親,另有公主英招,性格穩重近於陰沉,最得李夔倚重;承妃則更加傳奇,封誥前流產了三次,本來以為一生無望,誰知晚年竟生下鹿蜀,她為人遠較承妃精悍,交際手腕一流,李夔喜她健談外向,晚年特別寵愛,對九庶子多次恩蔭封賞都是為此:

  「都是皇上洪福齊天,兒臣代母叩謝皇恩。」

  見雍和一班人也都伏地謝恩,少年心中更加不安,莫非老爸要藉此發作自己?所以才把母親都搬了出來;由於深敬后裡炎鸞,李夔對妻子捨命生下一對雙胞胎近乎病態的溺愛。加上長子李羆意外早夭,純鈞又天生殘疾,龍翼對李鳳更加恣意縱容。朝野都說,這才養得太子如此荒唐:

  「朕對四夫人及諸子恩及均霑,未有偏坦於任一人,眾卿故知之也。然朕心中總有件疙瘩,是你們不省得的。」這話說得諸子都一呆,少年心中一動,隱隱猜出他欲提何事,卻聽李夔長嘆一聲,竟支膝巍巍坐直起來,慌得周遭宦宮宮婢連忙上前攙扶:

  「眾卿知道,四夫人中香妃犰狳因舉止不端,早已被朕廢了,餘下魁承二妃都是母儀典範,朕實佳慰。就只夜妃一人,朕引以為畢生憾事。」

  底下一陣騷動,少年暗忖果然如此,夜妃恐怕是四夫人中最神秘的一位,連原名都沒幾個人知曉;本是重華宮因罪去藉的灑掃宮女,一日李夔卻忽然下旨封為昭儀,迎入後宮待產。這還罷了,夜妃因產後心情鬱悶,加上本來身體便不大好,竟犯了血崩症,產下公主沒多久便一命嗚呼。李夔竟即追封該宮女為四夫人,為她的死齋戒追悼三日,當時舉朝震動,不少人記憶猶新:

  「你們對夜妃的流言蜚語,朕都聽見了,朕知道封一介庶人為四夫人,還是死後追贈,於皇朝禮制大相悖逆;但你們只知有祖制車書,卻不知人有至情至性處……天性不可悖啊!」

  眼見父親詩興大發,少年如此安靜的原因還有一個。這位神秘四夫人留下唯一的女兒,便是由李夔親自賜名,與他本名成對的姊姊「李凰」。慶武三十六年封為和頤公主,不過大他和純鈞三歲,出落得品貌兼備,名聲遍及皇城上下。李夔神情激動,少年莫名憂心起來:

  「好在凰兒也是個至性人,頗有乃母之風。前幾日聽召她奶娘來,說她私下偷偷習武,卻天資異稟,學得一手好劍,連布庫師傅也得甘拜下風……」說到此處,老皇帝顫抖著扶座起身,宮女們都忙著去攙,他卻揮手擋開,目光掃視諸子一圈:

  「皇兒別忘了祖先遺訓,李王朝乃是以武立國,縱不能馬上治天下,也不能被綾羅綢緞磨煞了志氣,要強大!隨時提起鐵戢來,就能讓膽敢來犯的敵人陳屍馬下!公主尚且如此,你們這些男兒豈能相讓?」

  白鬚飄顫,百官都為這征戰沙場半輩子的霸主氣勢一凜,臉漲得通紅,李夔好容易恢復平靜,扶著椅把又坐了下來,半晌整了整聲調方道:

  「和頤公主不辱朕威,實是朕生平一大慰事。是以這回,朕要委她以重任。」

  心口隨李夔平板無起伏的語調突突亂跳,恐怕聽戲都沒這麼專心,少年驚恐地望著定目殿頂的父親,一刻也未敢移離:

  「諸卿都知,我朝與西蠻征戰良久,前幾年希拉精靈南北分立,天山以南吐凡(Tufan)部掘起迅速,不日已半遮沙漠蒼穹;幾月前他們譴使來京,表達與我朝永結友邦之意,趁著來月六十壽宴來貢稱臣,;朕想著凰兒也半大不小了,正可替社稷盡點力,不得不狠下心來。」

  少年往身後一窺,有幾個老臣低下了頭,似乎是早知這訊息。幾個皇子也都神色默然,誰都知道李夔的意思,少年微一咬牙──和親這種大事,父親竟瞞著他!將目光繞回李夔,見對方硬是不和他對上眼,少年鼓起勇氣叩頭打岔:

  「可是父皇,南……南山的沙漠精靈,似乎未強大至威脅我天朝上邦,就算如此,父皇也必能撫遠威化,何用委屈和頤公主,讓那些蠻夷……那些傢伙玷污凰姊?」

  情急之下少年喊出李凰本名,一時心亂如麻,只得伏地叩首。李夔沒有說話,龍翼的臣下沒有不害怕他的沉默,卻聽他低笑兩聲,像蟄伏的巨龍翻身吐息,沉著而壓迫的氛圍緊緊綑住殿心,眾臣都被壓得喘不過氣:

  「希拉蠻夷如今二分大漠,南北各執一方,朕不擔心他們分,只怕他們合,」

  以近乎憐憫的目光俯視跪地淌汗的少年,李夔在安靜中徐徐推聲:

  「光是結盟,萬里外誰知道虛實?朕就是要做給山北的賊子看,強大的吐凡部都服了,木夏、沙蠍、鬼察等部焉能不望風景從?就算沒這領悟,眼巴巴的見同族倒戈,他們能不生嫌隙?」

  顫巍巍地靠回椅上,似乎講這些話已用盡全身力量,李夔舒了舒沉重的背脊,以指輕點扶把,聲音既緩又深沉。孟極率先叩下頭去,在滿閣寂靜中道:

  「主上深謀遠慮,臣等自愧弗如。」

  少年在心底大幹他祖宗十八代,幹完才發現這一幹連自己老媽也得波及,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了回去;卻聽李夔嘆了口氣,目光遞向意料之外的程咬金:

  「鹿蜀,前月你自行請纓,願送公主鸞駕遠赴蠻夷之邦,可準備妥當了?」少年心中又是一突,卻見九王徐徐起身,神色莊嚴肅穆,按地再次下拜:

  「父皇放心,兒臣與四公主畢竟兄妹一場,也不願見公主抱琵她鄉,幸而兒臣封地在懷仁,道路還算老馬識途;自當為公主引路護花,多少也能解解四妹思鄉之苦。」

  李夔點了點頭,眉目間頗有感觸,嘴唇翕張似要說些什麼,半晌又化作一聲長嘆。「很好,很好,這樣很好……」究竟「很好」什麼,統御皇朝的聖主遇上兒女私情,竟也一時詞窮,半晌示意宮婢扶他起身,揮手退入簾後,滿殿上百人都凝視他蹣跚老邁的步伐:

  「跪安罷,朕乏了,今天廷議就這樣了。」

  聽周圍謝恩聲紛紛,諸子都攜了自家門奴起身,文武也潮水般自閣內褪去。只有少年仍僵跪著不動,等宦官迎上前來噓寒問暖,少年這才默然收拾散落一地的小抄,怔然凝視閣頂良久,這才喪門犬似地從偏門溜出閣外。

  「殿下……」

  只見阿黑早在閣外躬身迎接,正要喚他去請純鈞,胞弟卻已自行迎了上來。扶牆緩步,純鈞似已在閣外等待良久,少年神色一黯,雙唇微啟,剛要說些什麼,純鈞清澈的眸已搶先制止了他。

  「我都聽見了,皇兄。」語氣竟頗平靜,少年「嗯」了一聲,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接口,實在自己也心亂如麻。倒是純鈞先開了口:

  「皇兄……你何苦這樣子捉弄我。」長嘆一聲,純鈞的聲音似生吞了黃蓮,少年正不解何意,卻見他神色複雜地接過那疊抄紙,臉上盡是苦意。少年佯作不解,只是附手微笑,純鈞揉揉昨晚睡眠不足,今天又驚魂未甫的眼瞼,再次喟然:

  「皇兄明明……自己就能謅出一套理論來,我和傅大人熬夜研擬的條子,皇兄一字也沒看罷?剛講得跟上面沒半點相同。真是誇張,好歹皇兄也用個一兩句,既然這樣,何必……」話未說完,驀地肩頭被人一攬,卻是少年呵呵一笑,親密地將瘦弱的胞弟擁了個滿懷:

  「別太在意了,你和傅老頭洋洋灑灑寫了幾萬言,誰有那個時間仔細端詳?不如自己掰快些,不說這個,我們……溜去重寧宮找凰姊罷。」

  相對無語,年輕的雙胞嫡子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。正欲雙雙掉頭,不防一個身影自閣裡步出,掀袍便跪在兩人身前,少年一愣,對方已先開了口:

  「臣鹿蜀給太子殿下請安。」純鈞見有人晉駕,放脫了兄長的手便退至一旁,一句話也沒多說。少年定睛一瞧,這才發現是適才廷議裡大發宏論的懷王鹿蜀,忙笑道:「是九皇兄啊,怎麼了,這麼大陣仗,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。」

  卻見對方滿臉肅穆,鹿蜀壓低聲音,猶疑半晌,在殿簷陰影下再次叩首:「太子殿下近來氣色欠佳,臣斗膽,敢問殿下近來方寸安否,可容臣為殿下分憂解勞?」

  這回倒換少年愣住。重新俯視這位滿臉溫良恭儉的異母兄長,說實在話,雖是棠隸之誼,少年最感隔闔的便是這位「賢九王」;見對方低首等待覆文,雙手扶起鹿蜀明顯不是勞動階級的薄肩,少年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:

  「皇兄見外了,親兄弟還分什麼君臣?九皇兄學富五車、品類出眾,我這作弟弟的一向仰慕得很;承蒙皇兄不嫌棄,日後若能指教一二,父皇也不致老嫌我不學無術。」

  鹿蜀的眉頭一年四季緊皺,少年就常猜想,他是不是天生那地方就舒不開,否則怎能連吃飯賞樂都一臉憂國憂民的模樣。那裡知道少年心裡亂七八糟的想法,懷王忽地壓低嗓音,東張西望了一會子,這才湊身說話:「殿下,你近來可有和滇王說過話?」

  少年「唔」地一聲,笑容依舊,只是不自覺從懷中取扇輕撫:「六皇兄麼?上回到滇親王府作客,見他們江湖術士學究耆老的坐了一廳,怪熱鬧的,遂也湊合著聊了幾句,當中有幾個著實有趣。除此之外,皇兄忙得很,倒也沒什麼機會好好敘敘。」

  將唇湊得更近,鹿蜀肅然:「臣惶恐,請殿下多加注意滇王。」

  「喔,」裝傻地勾唇一笑,少年漫不經心地玩弄扇橋:「此話怎說?」

  「這話本不該讓臣來說,只是鹿蜀實在擔心殿下安危,是以拼著這條命也得警告皇弟。臣……幾日前偶然聽聞滇王府裡蔭客密議,說是……要對……說是要對殿下不利。」

  忖度用詞似的,號稱學冠古今的賢九王竟也一時詞窮。話說到這分上,少年卻仍舊裝他的傻,黑眸流露不解的目光,孩子似地側首蹙頞:

  「不利?皇兄這話我可不明白了,六皇兄好端端的,何必害自己的弟弟?」

  少年看見鹿蜀咬了咬牙,開口似要補充什麼,一人在少年隱沒柱頭,雙目銳利,朝鹿蜀使了個眼色,少年認出那是適才殿裡的殘臂青年。九王於是一揖而下,淡淡嘆了口氣:

  「總之,殿下身繫萬民之福、社稷安寧,一切務必小心。若有什麼不妥……終究是向父皇稟告的好。」後面這句語氣加深,似是意有所指,少年露出笑容,熱情地拍了拍他肩頭:

  「放心,我這人沒什麼長處,為著多享幾年福,保養自己倒是不遺餘力,皇兄也要珍重。」

  話似乎便到此為止了,鹿蜀滿臉心事,試圖再說些什麼,見太子一臉不耐樣,像極了下課後想趕快出去玩的頑童,只得搖首告退。少年目送他飄逸出塵的背影,黑眸瞬間轉調,稚氣和爛漫死絕一空,取而代之是深惡痛覺的陰沉:

  「真是好主意。跟父皇稟告,然後讓全天下都知道,當朝太子在妓院嫖妓慘遭暗殺,詹事府傾駕來救,還誤殺了一票姑娘?」

  「皇兄……」自背後重新靠近,純鈞凝視兄長拉長的投影,才叫半聲,少年微一咬牙,手中的扇骨不自覺被他捏斷一橋,發出清脆聲響,純鈞不由得噤聲:

  「走,見凰姊去,我一刻也不想多待在這裡。」

  也不斟詢意見,少年冷冷擲扇入懷便行。轉頭見阿黑倚柱背對而立,剛要走過去扭耳朵拖人,驀地發覺對方雙肩微顫,不禁一愣;孤獨的身影靜靜佇立柱旁,平素的卑恭屈膝盡數消失無蹤,侵入阿黑唇角的是某種老沉冰冷;緊緊凝視閣中的某人,彷彿要將之烙印於胸口。

  那是屬於恨意的眼神,少年確認。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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俄式百年孤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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