◇

  可能是瑞典的東南岸太舒適的關係,原本計畫一個星期的旅程,在我們回到斯德哥爾摩時,已經是兩個多禮拜以後的事情。御手洗已經到了再不回去烏普薩拉大學,就會造成無可挽回災害的地步,他的研究團隊四處在通緝他。這樣即使是意興闌珊的御手洗,也不得不面對現實,準備回到工作崗位去了。

  海因里希的雜誌編輯好像也連續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他,哭著說他再不回來,他就要被趕去拉普蘭看極光了。我已經不想去管我的責任編輯了,我想他這次不止是兩眼血絲,可能已經找我找到胃出血了吧!里美也說他下禮拜一定得回去日本,她的司法訓練課程已經不能再繼續請假了。

  不知不覺間,所有人好像都忽然被迫面對現實,回到嚴酷的世界裡去。我想也差不多到了打包收拾行李,回到我陰暗的馬車道寓所的時候了。

  關於君子的遺體,和御手洗商量的結果,決定要土葬。因為岩崎一家已經沒有親戚在瑞典了,御手洗找了一個相當幽靜的墓地,我們趁著趕車回斯德哥爾摩時順道繞去看了。那是個四周圍繞著森林,早晚都聽得見教堂鐘聲的地方。御手洗說,那是專為早夭的孩童設置的兒童墓地。君子在這個地方,一定可以找到許多玩伴,不會感到寂寞才對。

  我曾經也想過把她火化帶回去日本,埋葬在櫻花樹下。但一來是手續的問題,二來君子曾經說過,她喜歡北歐這個地方,我想讓他睡在這裡,她應該還不至於會生氣吧!

  旅遊的期間,我幾乎暫時忘了失去君子的悲痛。但是一回到斯德哥爾摩,那種痛苦又朝我襲捲而來,而且比前一次更加強烈。我在君子移靈的時候,還是忍不住大哭了一場,御手洗一直陪在我的身邊。很可惜瑞典和日本的法律,都不允許收養已死的子女。但即使法律上沒有名分,君子在我心裡,永遠都是我最親愛的小女兒。

  君子下葬的那天,很意外地,我接到了玲王奈小姐的電話。當時御手洗在我旁邊,好像感受到某種毒電波似的,在電話鈴響前就不知跑到那裡去了。

  那是通從美國打來的電話,玲王奈小姐一接通就說了,

  『我聽到消息了,真是非常遺憾。』

  『啊。』

  我知道她是指君子的事情。玲王奈小姐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剛哭過的樣子,講完這句話後,又繼續哭了起來。我本來還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,但聽她這麼難過,我反而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安慰她一下會比較好。她啜泣了一陣子,又繼續說:

  『亞絲琳她也去世了嗎?』

  我愣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她是指君子的母親。我『嗯』了一聲:

  『是的。』

  『啊啊,怎麼會這樣呢?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?天呀……這種事……我還以為在我這種年紀,不會聽到這種消息呢……』

  玲王奈小姐難過地說。我才想起來,君子的母親,和玲王奈小姐是有血緣關係的,嚴格地說起來,君子也有貝因氏的血統。玲王奈繼續說:

  『看來我父親的家族,真的是個被詛咒的家族呢!就算不是變成那種危險的人格傷害別人,也會持續做著飛蛾撲火般事情傷害自己。唉唉,石岡先生,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。總之是我讓你捲入這種事情裡的,真的很抱歉。』

  我默然不語。如果不是玲王奈當初把君子托付給我,我現在也不會承受這種痛楚,這種痛苦,往後在我的人生中,只能慢慢的減輕,但永遠都不會消失吧!但要不是她這麼做,我連君子也不會認識,也無法擁有那段美好的回憶,甚至也不會和御手洗重逢。這樣一想起來,我就覺得我不該怪玲王奈,反而是應該感謝她了。

  『那個人……他在你那邊嗎?』

  過了一會兒,玲王奈這樣問我。我拿著電話東張西望了一下,但御手洗就像預知雷雨的蛤蠣一樣,早就不知道縮那裡去了。我只好說,

  『他去辦重要的事了。』

  『唉,果然又是這樣子嗎?』玲王奈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。我覺得有點對不起她,但是也莫可奈何,不過玲王奈對我和御手洗的事情還真清楚,甚至連我在瑞典租的手機號碼都曉得,這點真是不可思議。女人的執念果然是很了不起的。

  『你會留在瑞典吧?』她忽然問我。

  『咦?啊不,我……』

  『沒關係,我不會再為難你和那個人了,我已經充分明白了,畢竟已經不是小女孩了嘛!新居決定時,記得告訴我地址,我會帶著啤酒和蛋糕過去為你們慶祝的喲!』

  我還來不及回話,玲王奈已經把電話給掛了。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,玲王奈也好海因里希也好,一個問我是不是要留在瑞典,另一個問我御手洗是不是會回日本,不管那個人,好像都覺得我和御手洗,從此以後又會住在一起似的。其實我完全沒有這麼想過,我來瑞典,本來就只是為了君子而已,現在君子的事了,我們就應該回到彼此的日常生活去。何況御手洗一句也沒有開口邀我,我想他也覺得那樣會比較好。

  安頓完君子的喪事後,我退了斯德哥爾摩的旅館,再去醫院檢查了一次。石膏已經可以拆掉了,接下來只要慢慢靜養就可以恢復。我選了下星期三清晨的飛機回日本,海因里希先生為了工作,早我們一天回烏普薩拉待命,里美也跟著他去。我們打算先在烏普薩拉會合,再一起飛回日本去。

  五月上旬的某一天,我和御手洗從斯德哥爾摩坐上火車,一起搖回烏普薩拉。那天天氣很好,陽光普照在原野上。車子駛進那座聞名遐邇的大學城時,我覺得有些難以言喻的緊張,老實說,我對這個御手洗工作的城市,一直有種無法言明的抗拒。大概是覺得回到御手洗的地方,我就沒有立足之地了,非得和他道別不可吧!我的心底深處,其實還是有一點點捨不得我的好友的。

  御手洗倒是十分平靜,靠在車窗旁看著外面的風景。在旅程中展現演說天賦,沿途吵個不停的他,可能是因為累了的關係,而變得異常安靜。我看著他的側臉,一路也沒有說話。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回到了烏普薩拉車站。

  我們在大學城裡的一家咖啡廳和海因里希碰面。海因里希的周圍坐滿了我不認識的外國人,很熱絡地和他聊著天。

  他們好像也都認識御手洗的樣子,一看到御手洗走過去,就很熱情地叫著:『潔!你回來啦!』、『潔,你是死到什麼地方去了?』,入耳青一色都是英文,還夾雜著某些可能是瑞典語的語言。有個男人馬上從位置上站起來,伸手攬過御手洗的頸子,很親暱地碰著他的額頭,御手洗也很親切地和他們打招呼。他很快就無暇照顧我,我只好參觀起旁邊古老的校舍。

  咖啡廳附近有座巴洛克式的植物園,朝陽暖暖地晒在池中剛開的蓮花上,我讀了池邊的說明,好像是座叫『林奈花園』的地方。我於是在草皮上坐下來,一邊欣賞著風景一邊打發時間。御手洗過了三十分鐘之後,才好不容易從人群中脫身,一面說著『抱歉,石岡君。』,一面快步朝我跑來。

  我從草地上站起來,用日語說了一聲『走吧!』,便默默地走出了那座美麗的花園。

  御手洗帶我回去他在大學的宿舍,也是他平常住的地方。由於明天就是我和里美的班機,所以海因里希說,里美有意在離去的前一夜,一起在御手洗家辦個小型的派對。我們走回宿舍的路上,還不時有人和御手洗打招呼,還有看起來像是學生的人乾脆把他攔下來,和他聊天請教問題。他們都用很好奇的眼光看著我,用英語問御手洗:

  『這是教授的朋友嗎?』

  傍晚的時候,里美和海因里希從大學城外的市集買了火雞和啤酒,還有好大一塊起士派,兩人提著大大小小的紙包闖了進來。雖然和我一樣是外國人,里美好像對陌生的環境很能適應的樣子,還喋喋不休地說著她和蛋糕店老闆殺價的經過。我始終微笑地聽著,然後幫著里美替大家倒啤酒。

  『來吧!今天非得每個人都喝醉不可喔!』里美很高興地說著。

  御手洗的屋子雖小,不過容納我們幾個人還綽綽有餘,而且令我驚訝的是,還收拾得挺整齊乾淨的。里美這個晚上大開殺戒,啤酒一罐接一罐地喝,甚至還和海因里希先生拼酒。她用英文教海因里希日本的酒拳。看著他用非常不標準的日語喊著:『鶴啊』、『龜啦』、『換你喝了!』之類的口號,連我也不由得開懷大笑了起來。

  我們一直鬧到了很晚。里美醉的雙頰通紅,倒在沙發上一動也動不了。海因里希好像也有點微醺,不過還是幫我收拾了桌上的殘局。因為御手洗家沒有多餘的床,所以包括里美在內都只能睡沙發。

  他們兩個人東倒西歪地睡在客廳的沙發上,連我也覺得十分累了,把明天的行李收拾妥當後,就打算蓋毯子躺下去睡。明天得早一點到亞蘭達機場,所以應該非早起不可吧!我一邊這樣想著,不知為何卻無法入眠,睜開眼睛翻了個身,卻發現有個熟悉的背景,正站在外頭陽台上看著下面。那是御手洗。

  我悄悄地從沙發上起身,盡量不踢到旁邊的里美。御手洗只披了一件單薄的外套,靠在陽台的欄杆上,不知道想些什麼,手上還拿著沒喝完的啤酒。我凝視著他的背影,一瞬間竟覺得那背影有些蒼老。雖然只要他一講起話來,沒有人會懷疑他的精力充沛,但是現在此刻,我忽然意識到我們畢竟已經不再是年輕人了。

  我猶豫了一下,走到我不熟悉的西式廚房。在食物櫃上搜尋了一陣子,果然找到一包歪歪扭扭的紅茶包。我安靜地扭開電磁爐,把水煮滾了,把幾個茶包丟進去。按照我在馬車道熟悉的方式,泡了一壺熱呼呼的紅茶。我在另一個櫃子裡找到了放紅茶的瓷杯和托盤,於是就把紅茶杯斟滿,拿著托盤走到了陽台。

  打開陽台的門時,御手洗竟然還沒察覺到我的存在。這對警覺心很強的他真不尋常。直到我輕輕叫了聲:『御手洗。』他才驀地回過頭來。

  『石岡君……』

  他十分訝異地叫著。我把托盤上的紅茶,遞了一杯到他手上。他看著我的眼睛,竟有點膽怯的樣子,這才伸手接過茶杯。

  『謝謝。』他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。把茶杯湊到口邊喝了一口,我看見他瞬間咬住了下唇,拿著茶杯把頭轉到一邊。我想該不會是瑞典的紅茶包比較奇怪,要用不一樣的泡法才會好喝,因此有點擔心,忍不住開了口:

  『很難喝嗎?』

  御手洗背對著我,他好像仰起頭來吸了口氣。然後才搖了搖頭:

  『不,很好喝。』他小聲地說。

  我和御手洗就這樣啜著紅茶,一直站在陽台上。御手洗瞇著眼睛,看著大學那一頭的森林。他仰頭把手中的紅茶一飲而盡,
  
  『君子的墓地,我每個月都會去一次,替她換新的水和花。』

  御手洗忽然說。我愣了一下,點了點頭:

  『嗯,謝謝你,這樣麻煩你。』

  『沒什麼,我也把君子當成我的女兒,做這些事是應該的。』

  御手洗一邊說,一邊好像徵求我同意似地,小心地看著我。我想不出有什麼好反對的理由,畢竟多一個人愛君子,對君子而言當然是好事。只不過我實在無法想像御手洗當父親的樣子。一想到君子和御手洗相處的情形,我就不禁莞爾,照君子那種獨立的個性,會數落那個懶散的男人也說不一定。可惜這些都已經無法實現了。

  我拿著我的茶杯,和他一樣靠在欄杆上,看著下面夜幕低垂的大學城。雪已經不再下了,風也變得暖和許多,四處都是新冒出的綠芽,瑞典一直到五月的上旬,才漸漸有春天的味道。我想這裡的夏季,一定也是十分美麗吧!

  御手洗抓著欄杆,仰頭吹著南方送來的暖風。我忽然想到,從今天以後再過三十年,我們會變得怎麼樣呢?啊啊,那時候御手洗就是九十歲,而我就是八十八歲了吧!我或許會留長長的白鬍子,拖著酸痛的背,在馬車道的家裡走來走去,我的老花眼應該會更嚴重,說不定得叫里美唸書給我聽了。不過,那時候里美也已經不能陪在我身邊了吧!她會嫁人,會有自己的家庭和兒女。

  九十歲的御手洗,又會是怎麼樣呢?像現在一樣,頂著滿頭的白髮,信心滿滿地向學生發表他的演說吧?一定是這樣的,這個男人,無論過了多久都會是這副老樣子。就算有一天,我老了、病死了,他還是能在世界的一角精神抖擻地活下去的。

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,但是我竟開始掉起眼淚。我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感情豐沛的人,也不知道自己哭的原因。是為了君子的事嗎?還是為了明天,我就要離開這片美麗的土地呢?我忽然想起玲王奈小姐,在多年以前和御手洗表白過的話:不管在什麼地方,無論在什麼時候,只要想起御手洗這個人的事,我的眼淚就像是不用錢似的,不管多少都會無窮無盡地落下來。我雖然不像玲王奈那樣,因為大部分的時候,我以為我是忘記我的友人的。但是現在,光是待在他身邊,我的眼淚就無法停止了。

  御手洗沒有問我『怎麼啦?』,也沒有叫我『不要哭了』。他守在我的身邊,喝著我為他泡得紅茶,靜靜地看著我。半晌他叫我的名字:

  『石岡君。』

  我深深地吸了幾口氣,好容易才讓自己平靜一點。但御手洗這一叫,我的自制力又不見了,我努力地抹掉臉上的淚水,但新的淚還是不停地流出來,紅茶還因此灑了一地。御手洗忽然走了過來,接過我手上的紅茶,用他的手拭過我的眼角。

  我訝異地抬起頭,御手洗好像也覺得自己的行逕太奇怪了,自失地笑了一笑:

  『你一直哭,我不知道該不該把那個東西給你啊,石岡君。』

  他說著,從口袋裡抽出了一樣東西。我眨了眨淚眼模糊的眼,哽咽地問:『……那是什麼?』御手洗沒有回答我,只是把那東西放到我的掌心。我才發覺那是一張畫,而且不是別人,正是我為君子在Asplund旅館畫的素描,這一串變故下來,我本來以為它不見了,沒想到竟然在御手洗這裡。

  御手洗把那張畫撫平了、清理乾淨了。還加上了照相館那類的護膜,還有淡淡的粉紅色邊框。我不知道他是在那裡、什麼時候弄的。但素描裡的君子,仍舊綁著兩條辮子,掛著幸福的微笑,一臉無憂無慮地看著窗外。御手洗說的沒錯,我的眼淚更停不下來了。

  『我想,你可能會想要留著這個東西,所以就擅自做了點主張。』

  御手洗說。我用指腹撫摸著那張素描,不可思議地,心漸漸地平靜了下來,我擦乾臉上的淚水,把那張素描貼在胸口。我抬頭看著我的友人,

  『謝謝你,』我說,我從不曾這樣誠懇地向我的友人說這句話:

  『謝謝你,御手洗。』

  御手洗點了點頭。他又把手伸進外套裡,取出了一封像是信件的東西,他一樣把他交到我的手裡,『這是……和那批海洛英放在一起的信,我擅自把他拿了出來。』我捏著信紙,有些詫異地看著他。他沒有讓我有發問的機會,接著說道:

  『是岩崎先生……也就是君子的父親,寫給君子的。』

  『啊……』

  我看了一眼那張信紙,是英文的信,信的背面寫著:『for my Kimiko』不過我想現在我應該多少看得懂。御手洗觀察我的表情,繼續說道:

  『君子已經死了,我想岩崎好像也沒有其他親戚。你是君子認可的父親,我想你應該有權代替君子拆這封信。』

  我微微頷了一下首,把信收到懷裡。那裡還放在七十多年前,野口雨情寫給小君母親的信,我把那兩封信妥善地收好。想著如果我要把這件事寫成書,應該會需要這些東西。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要多久以後,才能有那個勇氣,把這次的故事形諸於文字。

  我和他又靠回欄杆上,我替御手洗又倒了一杯紅茶,我們靜靜地啜飲了一會兒。我直覺地感到友人有什麼想說的話,我也有我想說的話,卻不知道挑什麼時機說才好。不知道那裡飛來的貓頭鷹,從森林那端叫了一聲,我和他同時抬起了頭:

  『石岡君,我——』

  『我在想,御手洗——』

  我們的聲音雜在一起,都有點沙啞的感覺。多半是吹太久的冷風,所以著涼了。我覺得有些尷尬,搶在御手洗之前說道:『你先說吧,御手洗。』

  御手洗沒有拒絕,他深吸了口氣,把身體的重量放在欄杆上,一口乾盡了手上的紅茶:『石岡君,關於我在斯德哥爾摩說的那些話……』

  這次換我愣了一下,『……什麼話?』

  『你忘了嗎?你要對艾鈕開槍時,我對你說的話。』

  我『啊』地一聲,這才慢慢想了起來。那個時候,御手洗確實是承諾了一些事情,他好像為了阻止我殺死艾鈕,說自己要回日本陪我,還說什麼時候收拾行李都沒關係。不過我以為他只是隨口說說而已,只是為了阻止我衝動殺人,老實說我也很習慣他信口開河了,所以離開那裡之後就忘記了,根本沒把它當真。

  『那種話……』

  『我會遵守諾言的,石岡君。』

  御手洗打斷我的話說。他好像有些急躁的樣子,揮著另一隻手:

  『我……一定會回去日本的,我說到做到。只是我需要一點時間。嘛,石岡君,只要給我一點時間就好,一年或者兩年,我在這裡也有必須負責的事,有些事情得整理,有些東西得收尾。等這些雜事都結束了以後,我保證……』

  我沒有讓他再繼續說下去,我截斷他的話頭,

  『御手洗,你知道嗎?』

  我忽然放大了聲量說。御手洗看起來有點錯愕的樣子,他停下來看著我,

  『今天我……參觀了烏普薩拉,真的是個很美的城市。御手洗,在這之前,我作夢都想不到這世界上有這樣優雅的地方。』

  『石岡君……』

  『真的是個很棒的地方。人們都很親切,大家都熱衷於求學,大學的每個地方,到處都看得到揮灑青春的年輕人。咖啡的味道、蓮花的花香、新春泥土的氣息,還有每個人臉上掛著的笑容。御手洗,在馬車道的時候,不,在日本的時候,我從來沒看過你這樣笑的樣子。你在這裡,真的過得很快樂。』

  『石岡君,我……』

  『御手洗,以前有人跟我說過,每個人出生的時候,就已經決定了自己所屬的地方,很多人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在找那個地方。我那時候好像還很年輕,不太相信這種話。可是最近我的年紀越來越大,我感受到束縛在自己身上的極限,也越來越多。我才終於明白,那句話是對的。人就像是植物一樣,只有站在自己所屬的地方,才能夠伸展、能夠成長,才能活得自由幸福。』

  我覺得自己的眼睛裡,又閃動著淚光。但我用力搖了搖頭,抬起頭來望著我的友人:

  『你屬於這裡,御手洗。這是你的歸屬之地。』

  我慢慢地說。在我的想像裡,我應該要很鎮定、很篤定,還要帶著微笑祝福我的友人。不過我這個人,好像永遠做不到自己所期許的標準。

  『石岡君!』

  我轉身想離開陽台,但是御手洗一把抓住了我,紅茶跌到地上去,杯子也跌碎了。我停在陽台上不動,御手洗就馬上放開了我。他站在我的身後:『我……』他好像想說些什麼,可是卻欲言又止。我忍不住又開了口,

  『御手洗,你應該留在這裡……你自己也想留在這裡不是嗎?』我說。

  『那你就留在這裡!』

  御手洗忽然對我大叫著。我嚇了一跳,有些茫然地看著他:

  『你就留在這裡,石岡君。留在我身邊!我是說,不住在一起也沒有關係,和海因里希一樣,搬來烏普薩拉也好,你也很喜歡這個城市不是嗎?如果你擔心手續什麼的很麻煩的話,我都可以幫你。不用馬上也沒有關係,花上一年兩年的時間也無所謂,你可以慢慢來,我會等你……我會一直在這裡等著你。』

  御手洗說。雖然我曾經想過,御手洗開口留我的場景,但是實際從友人的口中聽到,又是完全不同的感受,老實說,我是真心覺得御手洗應該待在這個地方,而不是那個讓他綁手綁腳的日本。但是看到他這樣自在地和外國人交談,我卻什麼也比不上他,怎麼也無法融入這個世界,我的心裡說沒有一點難過是騙人的。

 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,我覺得我可以坦承地面對我的朋友。我覺得在那一刻,我又往前踏進了一大步:

  『御手洗……就像我說的,你有你的歸屬之地,我也有我的。』

  我深吸了口氣,傾身趴在欄杆上:

  『我第一次……和良子一起到橫濱時,我就這麼想了。良子當時問我:敬介,你想要住在這裡嗎?雖然我沒有回答,但我心裡已經隱隱有感覺,這裡或許就會是羈絆我一輩子的地方。後來你邀我一起去馬車道住,一起在那裡買了房子,御手洗……說真的,那十幾年,我過得愉快極了,真的很愉快。即使你後來離開那裡,我還是喜歡那個地方,雖然有點寂寞,可是我還是想在那裡生活。』

  我看著自己在紅茶裡的倒影。沒問題的,我現在已經不會再掉淚了:

  『那才是我的歸屬之地,御手洗。』

  我直視著御手洗的眼睛說。御手洗也看著我,模糊的夜色裡,我覺得他的眼睛,閃動著水光一般耀眼的色澤。

 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,直到遠方的貓頭鷹又啼了一聲,他才移開視線:

  『你剛剛……要向我說什麼?』他問我。

  我看著他熟悉的側臉,微微地笑了:

  『再見了,御手洗。』

  ◇

  拜啟,鈴木夫人:

  這麼遲將小君的遺物送到夫人手上,在下甚感抱歉。唯奈戰爭阻隔,路途遙遠,始終無法將信息送至夫人所在之處。國家逢難,諸事艱難,希望夫人能體諒我力薄之處。也請代我向志郎致歉,未能即時完成你們夫妻倆的託付,全是雨情辦事不力所致。

 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,即使事隔多年,我仍覺記憶猶新。我與志郎相交多年,卻無力相救他的繼女,辜負他的託付,每逢靜夜想起此事,我仍覺後悔萬分。

  當初我在橫濱各地,多方探訪令嬡的下落,然而尋訪數月,皆無斬獲。直到偶然在橫濱的日本友人處,遇見一名與小君年紀相仿的少女。少女與小君,似乎是幼時玩伴,她告訴我,小君曾經和自己說過,夫人是將令嬡交由傳教士夫妻領養。然而我在港口、稅關附近四處探訪,即使是與西夷人熟識的友人,也不曾聽說過相關的教會。

  心生疑惑之際,恰巧從報社友人那裡聽說,在橫濱港西邊山坡上,有座結核病友療養院。曾有人目擊與小君年齡相仿的少女,被送入那間療養院中,從此音訊全無。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,找到那間山上的療養院。那是個光看便令人心臟凍結的地方,無論如何,也不能讓孩子住在那樣的地方,我當時如此想著。

  抱持著這樣的心情,我在那間療養院中,遇到一位看守的長者,但是那個老人相當堅持地表示,這裡並沒有一位叫小君的少女。然而當我多次詢問之後,老人卻改口說,小君已經身亡。我當時信以為真,小君假使不幸罹患絕症,不能和養父母一起乘船到亞美利堅,如此不幸地在這間小屋裡終結一生,那麼無論身為志郎的友人,亦或國家知識分子的一員,吾人皆難辭其咎。我想無論如何,應該讓小君有個葬身之所。

  我向那位長者,請求小君的遺物。衣物也好、生前的文書也可以,我如此向老人請求。但是無論我去多少次,老人不是大聲斥責,就是嚴辭拒絕,讓我當時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。無奈之餘,只好向在港口工作的朋友,借了一小筆金錢,希望能借此打動那位長者,讓他透露小君的情報。即使到了這個地步,我仍不想辜負志郎對我的托付。

  我最後一次造訪療養院,是新年剛過不久的新春。因為不久之前,祖國已向敵人宣戰,所以我打算赴歐洲採訪,不能久留日本。我當時抱著『這是最後一次』,無論如何都要成功的打算,準備再次和那個老人交涉。

  但是當我踏上山坡,接近那間木屋的時候,馬上便感覺到不同於以往的氣氛。我聽見人的爭吵聲,那之前我一直以為,住在木屋的人,只有那位老者而已。那麼和老人爭吵的,究竟是什麼人,我實在想不出來。

  『把那個東西放下!』

  我聽見那個老人,用腔調濃重的日語這樣吼著。但更令我驚訝的是回答的人:

  『我不要!老爺爺,那是不是不好的東西?』

  那是少女的聲音。我想夫人或許也已略查端倪,那個少女的聲音,就是我以為死去已久的小君的聲音。那個時候,我對於少女的現身,感到震驚不已,於是並沒有馬上現身,只是隱身樹後,觀察木屋裡的動靜。現在想起來,我應該更早出面保護少女才對:

  『你竟然把貨物私自藏起來?』

  老人大聲地斥責少女。但少女也不甘示弱,她的手上,抱著一個小小的盒子,目光兇狠地瞪著老爺爺。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但也知道並不會是好事:

  『那是小君的東西,為什麼小君不可以拿?』
  
  『臭小鬼,馬上把你手上的東西交給我!要是驚動稅關,看那些老爺怎樣整治你!』

  『我不要!我要把它交給野口先生,先生一定知道這是什麼!』

  我聽到少女這樣說,才知道我之前的認知,全都錯了。小君並沒有死,只是被人窩藏在這裡,我對於自己的愚笨,感到由衷的後悔。而對於這樣不可靠的我,小君仍然願意相信我,願意求助於我,現在回想起來,更覺十分慚愧。而爭吵仍然持續著:

  『妳做什麼白日夢?哈?什麼野口先生?』

  『野口先生說,小君應該過快樂幸福的生活,不應該被你關在這裡。我要帶著這些東西,去找野口先生,讓野口先生帶我出去!』

  小君的話震憾著我。直到那時候,我才明白少女並沒有生病,而是被囚禁在這裡。老人聽了小君的話,更加地憤怒了:

  『別再說夢話了,把東西給我!』

  『我要過幸福快樂的生活!』

  小君也很固執。老人的臉上,現在我回想起來,竟然有一絲著急。他把酒瓶放了下來,從身後的牆上,拿起一把獵槍。那雙蒼老的手,緊緊抓著獵槍的槍柄。我當時,在夜色裡瞪大的眼睛,感覺到危機將至,因而手心冒汗:

  『放下來!像我們這樣的人,怎麼可能過幸福快樂的生活!』
  
  『我不要!』

  小君抱著手上的東西,忽然往山坡下逃走。我也醒覺到,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,於是就從藏身的地方,打算衝出來攔住小君。

  但是說時遲,那時快,這時候半空中卻響起了槍響。夫人,我實在是個沒有用的男人,聽見那樣的槍響,我只能呆立在山坡上。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小君,唇角流出一絲鮮紅的血,就像是墜落到凡間的天使一樣,渾身染血地從山坡上滾了下來。

  以後的事情我們就不要再詳述了,每次想到這件事,我的心口就像開了個洞一樣地難受。我不願再去回想,但我有義務讓夫人明白。令嬡的死,決不是因為她在道德上有所欠缺,亦非感染了不名譽的惡疾。小君的死,是時代的錯誤,是我們這些利益交關者的自私。她在時代的巨流中,成了給予你我痛切教訓的犧牲品。就一名祖國的女性而言,她的死也是絕對光榮的。

  夫人或許會有些訝異。因為那名射殺小君的老人,在確認小君的屍身後,他把少女手上的盒子,慢慢地取了下來。彷彿沒有看見我站在一旁似地,把他打了開來。那是一雙刺目的、與祖國的旗幟同色的鞋子。非常精緻的紅鞋,正是小君這種年紀的少女愛不釋手的款式。假使一名少女穿上了那樣的紅鞋,肯定會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孩子。

  但老人卻從鞋子裡,取出了兩個小紙包,轉身將他拋入了大海。他轉過來面對我:
  
  『忘掉你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吧!穿著紅鞋的少女,已經隨著西夷的傳教士,乘上夢想的渡船,在遙遠的樂土過著幸福的生活。她在那裡不再痛苦,也不再寒冷了,她會在那裡結婚生子,在那裡頤養天年,忘了這個可悲的國家,忘了這一切吧!』

  老人說著,從眼眶中落下了淚水。然後就拿著獵槍,在我面前舉槍自盡了。

  夫人,在寫這封信時,那天晚上的槍響,仍然迴蕩在我的耳際。二十多年來,我花了許多精力,仔細思考那天晚上帶給我的意義。為什麼像這樣如日正當中的祖國,會發生像這樣的醜聞呢?在那些光輝燦爛的背後,是否還隱藏著什麼我們不曾去注意、不曾去挖掘的真相。橫濱有一位紅鞋少女這樣死了,在祖國的各地,又有多少少女,像小君那樣地死去,而我們這些背負著沉重責任的成人,卻只能坐在庭院裡嘆息。夫人啊!志郎臨死前,那樣悲痛自咎的神情,我好像終於可以理解些許了。

  小君的屍身,夫人請不必掛念。我已妥善火化,送入年高德劭的住持主掌的寺廟,為小君日日超渡,積取功德。小君死後,必然一切安和。或許那天夜裡,能藉著夫人對她的思念,出現在夫人的夢中。小君是個好女孩,必定不會忘記夫人的生養之德。

  我把小君的日記,重新編排整理過,連同那雙紅鞋,一併附在信中。此中詳情,夫人看了小君的日記後自會明白,不便形諸於文,請夫人萬勿見怪。

  謹祝 安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才野口 敬具



  給我最最親愛的君子:

  妳收到這封信的時候,爸爸應該已經不能陪在你身邊了。真的很對不起喔,爸爸每次都食言,從來沒有好好地帶君子出去玩一次。不過爸爸答應妳,如果這次能夠好好地解決爸爸的事情,爸爸,還有或許媽媽,總有一天我們三個人,一定可以快快樂樂地一起出去玩的!一定會的!

  嗯,接下來,該從那裡說起好呢?

  爸爸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,這封信才會好好地交到妳手裡。有可能君子已經很大了,不再是我的小女孩了。如果是這樣的話,如果爸爸真的看不到我的小女孩長大的話,那麼,爸爸覺的有些事情,還是應該告訴君子,還是應該讓君子知道。

  所以接下來的事情,爸爸是想像著長大成人的君子,或是君子所信賴的人。是對著這樣的人講的話,這是爸爸我的自白。

  我發現亞絲琳染上毒品的時間,其實很早,幾乎就在我們快要成婚之前。

  即使如此,我還是和她步入了教堂,接受上帝的祝福,因為我深信自己的愛情能夠改變她。君子,你一定會覺得爸爸好傻,如果有一天,你認識了爸爸以外喜歡的人的時候,或許可以體諒一點爸爸當時的心情吧!

  但是亞絲琳從學生時代開始,就斷斷續續地有藥物濫用的習慣。一開始是大麻,然後是古柯鹼,而後漸漸迷上了嗎啡和海洛英,劑量也與日俱增。中學時代,雖然曾經接受過短暫更生團契的戒毒活動,但是過沒有多久,便又重新走回毒品的懷抱。而且比以往吸得更兇。君子,你的母親,是一個比誰都纖細的女孩子,這我比誰都還了解。也因此,我比誰都還能體諒她用藥物治療自己的原因。

  妳的外祖母,也就是亞絲琳的母親,是一位非常嚴苛的英國式淑女,從很小的時候開始,亞絲琳就接受她的教導。只是亞絲琳她,漸漸無法忍受神經質的母親,其實她和妳的外祖母,性格上是十分相近的,因為如此所以更加無法彼此忍受。十四歲亞絲琳便離開了家,從此再也沒有踏進家門一步。

  因為這個緣故,亞絲琳對家庭的觀念,相當地淡泊。我和她是經由馬爾摩一家婚姻俱樂部認識的,也確實談了一場彼此都滿意的戀愛。我們像一般的戀人一樣交往、求婚、結婚,然後亞絲琳有了妳。一切就從這裡開始了。

  妳出生的那一天,我看著妳的小臉,對亞絲琳說:

  『來,叫媽媽,這是你的媽媽喲!』但是亞絲琳竟然臉色大變,拋下妳就轉過頭去。從此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願意再見妳。我想這是妳令她想起,她自己與母親關係的緣故。她是個情感非常細膩的人,也因此最終把自己逼上了絕路。

  亞絲琳明顯的毒癮復發,就是在生產完不久後。一開始我以為,可能是產後憂鬱症的緣故,沒有多加注意。但是她漸漸變本加厲,家裡值錢的東西,經常毫無緣由地消失無蹤。直到家裡的座車被她偷偷拿去借款後,我才終於正式事情的嚴重性,

  『親愛的,我們談談好嗎?』

  我不曉得多少次向她請求,希望她能接受我的協助,我也曾經狠下心來,把亞絲琳鎖在家裡,不讓她有機會和藥頭接觸,但最終還是無法忍受看她禁斷的痛苦而作罷。高額的毒品消耗,讓我們不得不賣掉了原來的屋子,在斯德哥爾摩市區租了間小公寓。

  但亞絲琳並沒有因此而停止,她越來越痛苦,身體也日益走下坡。毒蟲一點一點侵蝕她單薄的身軀,做為她的丈夫,我卻無能為力。

  繼藥物濫用之後,亞絲琳開始逃家。她天生是流浪的個性,她不安於室,也不願安於任何一種社會地位。亞絲琳頻繁地失蹤,有時只在家附近晃蕩,有時完全消失無蹤,把年幼的妳丟在家裡,也沒有聘請保母(事實上我們也沒有錢)。

  在一次報社的聚會之後,亞絲琳忽然不再逃家了。她開始密集地造訪一位報社前輩的家中。那位前輩叫艾鈕,艾鈕•希維亞,和我們的公寓僅相隔一條街。我在工作上與他熟識後,很快地介紹了彼此的家人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亞絲琳,對她自己以外的人表示過興趣。她們在派對上聚在一起聊天,交換情報,發出笑聲,樂不可支。老實說,結婚這麼多年,我才知道亞絲琳原來也可以露出那樣的笑容。

  艾鈕有個十多歲的兒子,叫作芮奈。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芮奈常常跑到我們家來,君子不用見家庭輔導老師的時候,就和芮奈玩在一起。每當芮奈來找君子時,亞絲琳就會從家裡消失。但當時我忙於工作,竟無暇注意到有什麼不對。

  事情終究有破局的一天,就像承受不住河流的水車,在某一天終於支離破碎。有一天我回家,發現亞絲琳坐在黑暗裡等我,說她有事要和我商量。

  這對我們夫妻而言,是很罕見的事情,不曉得從多久以前開始,我們除了同床共衾外,幾乎沒有說過一個字:

  『Takasi,我有一筆生意要介紹給你。』

  她這樣對我說。然後便向我說出了運送毒品的交易。我當然不願意接受,但是亞絲琳就是這樣的人,她一但決定的事,誰也無法動搖。

  她告訴我,如果我不願意這樣做的話,就由她親自來做。在這之前她要先和我離婚,這樣就算她被警察抓走,也不會牽連到我們。君子,那個時候,妳的父親面臨了人生最大的抉擇。究竟應該保護自己深愛的妻子,和她一起墜落,還是要眼睜睜地看著妻子墜落,自己躲到輕鬆的角落?我不曉得去了多少次教會,但是上帝也無法幫助我。最終我還是背棄了祂,選擇陪伴我這一生最重視的女人。

  可是當妳越來越大,漸漸懂事了之後,我開始感到越來越不安。唉,君子,那就像是某種蛀蟲一樣,每當你閉上眼睛,那種無以名狀的恐懼感便向你襲來。妳體驗過那樣的恐懼嗎,君子?如果每個人都能明白,我想這個世界,一定會和平許多吧!

  拜運毒的收入之賜,亞絲琳有了穩定的毒品源供應,她心情愉快,更頻繁地出入希維亞家裡,連帶對妳和我也都和顏悅色起來。我們甚至每年一次地,在新年時回到我的家鄉橫濱,像一般的家庭一樣,拍照、旅遊,一起吃飯,和樂融融。但這就像是把頭伸進獅子嘴裡,和他共享鹿肉一樣。有一天你醒過來,發現自己終將屍骨無存。

  那一天,我從橫濱出差回來,結束了一次運毒的任務。打開燈,妳的母親當然並不在家,家裡也沒有人。(妳和芮奈在外面玩)君子,那個時候,妳的父親做了讓自己後悔莫及的事。我衝到了對街的艾鈕前輩家,不顧鄰居的側目撞開了門。我在那裡的臥室裡,找到了艾鈕和妳的母親。

  亞絲琳事後對我坦承,這筆運毒生意,就是艾鈕所介紹給他的。她毫不諱言地說他們原本就認識,還對我詳述他們的情史。君子,那天晚上,妳的母親每一個細微的表情,每一句傷人的話,我確信自己到臨死前都不會忘記。

  亞絲琳她大笑,又大哭,完全像個病人。『為什麼要瞞著我?為什麼?我還不夠為妳想嗎?』我這樣叫著,抓著她的肩膀。那個時候的我,認為妳母親是鐵石心腸的人,我什麼都聽不見只記得自己的憤怒,

  『好啊,你終於生氣了。』妳母親像個醉鬼,不合時宜地笑。我卻掉下了眼淚,

  『啊,妳難道認為我不該生氣嗎?』

  『Takasi,你和我是不同種人。你不適合待在我們這裡。』

  妳的母親這樣對我說。她打算去拿吸食器,我把桌上的器皿全揮到地上,那些東西都碎了。亞絲琳完全不為所動,我哭著求懇她:

  『那就告訴我!告訴我妳是那一種人!』

  『你不會明白。』

  『妳永遠不說,我怎麼回明白?亞絲琳,我求求妳,我們不是夫妻嗎?』

  『你不會明白的,我們的天國在不同的地方,Takasi。』

  君子,直到如今,我還是不明白妳母親對我說的那番話的意思。『我們的天國在不同的地方』,但是天國,不是只有一個嗎?如果亞絲琳指的是地獄,那麼我寧願隨著她去。但是如果她去的,是個連我也不知道的、不屬於上帝的國度,我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。

  我不知道是什麼讓我下定決心改變的。是良心嗎?或者是嫉妒?君子,我想最終讓我決定背叛亞絲琳的,是對妳還有她僅存的愛吧!即使今天計畫進行到這個地步,我仍深信著亞絲琳會改變,不是為了我,也為了我們的女兒。

  所以我一無所懼。真的一無所懼。

  君子,最後我想要告訴妳一件事。那就是妳的母親並非不愛妳,雖然她常歇斯底里地傷害自己、傷害自己身邊的人,但這都源自於她太痛苦的緣故。她舉目無親,從學生時代一路流浪,直到踏入婚姻。我本來以為至少我們的婚姻,可以帶給她最終的幸福。但是直到現在,我才漸漸地發現,這段婚姻對亞絲琳而言,非但不是幸福,而是最沉重的包袱。即使如此我還是愛她,還是捨不得放開他。君子,最終我還是只能向妳道歉,因為你有一個天下最笨的爸爸。

  願主保祐妳、保祐妳所愛的人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妳的傻爸爸

  ◇

  尾聲


 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,發現整間屋子只剩下我一個人。剛開始我有點驚慌,還一時想不起來自己在什麼地方,慌慌張張了一會兒,才想起這是御手洗在烏普薩拉的公寓,而我和里美約好,今天一早就要啟程回日本。

  不過室內這麼安靜,倒讓我有點疑惑起來。我稍微環顧了昨晚的殘局,發現桌上放著一張紙條,是海因里希留下來的,上面好像說,御手洗臨時大學有事,所以他陪著他回大學城裡一趟,機場就請我和里美自己去。還說非常抱歉怠慢了之類的話。

  我想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時,我的手機卻震動了一下,接起來才發現是里美傳來的電子郵件。郵件上寫著:『老師對不起,我好像有東西忘在昨天的店家裡,所以先把行李收拾好,先進了城裡一趟。我們九點在烏普薩拉大的側門會合好嗎?』看到這個訊息,我才鬆了口氣,為自己剛才的驚慌覺得好笑,爬起來慢慢地替自己煮了早餐。

  我本來還想,御手洗雖然一個人住,房子倒還收拾得挺整潔的,和在馬車道的時候完全不一樣。但是我很快發現這根本是金玉其外,敗絮其中。冰箱裡每一種食材扯出來,不是過期了,就是根本不能吃。御手洗還把雞蛋丟到冷凍櫃裡,真不知道這個男人腦袋是怎麼運作的。我找了半天,只有紅茶和乾麵包勉強可以糊口,於是我就替麵包塗了奶油,泡了奶茶,把桌子拖到陽臺,就這樣在安靜的氣氛中,享用了我在瑞典的最後一餐。

  收拾完行李後,我看了一下時間,站在門口環視著這間小屋。十幾年來,我的友人御手洗,就是在這裡獨自生活的嗎?就像我一個人在馬車道一樣,閉上眼睛,彷彿就能看見他在這裡低頭忙錄的背影。

  我深深吸了口氣,關上門之後,我就要回到自己的世界裡去,或許再也不會和御手洗的事情有所牽扯了,

  『See you,Mitarai。』

  我對著寂靜的室內說道。然後關上了房門。

  清晨的烏普薩拉,和傍晚又有截然不同的風情。到處都是忙著上課的學生,鴿子一群一群地聚在樹蔭下,天氣轉暖後,各種禽鳥也都回到這個城市裡來了,天空的氛圍變得熱絡許多。然而牠們回來了,我卻要離開了。

  御手洗的宿舍離烏普薩拉的側門很近,走十分鐘左右就可以到。我慢慢走到側門邊時,卻沒有看到里美的身影。正覺得疑惑,轉頭一看,水池那一頭卻有個人影匆匆跑來,我訝異地睜大眼睛一看。那個人竟然是御手洗。

  『石岡君?!』

  忽然現身的御手洗,卻表現出一副比我還吃驚的樣子。他用手指著我:

  『你不是不想見我,已經先到機場去了嗎?』

  『咦?沒有啊?倒是你,你不是大學裡面有事,不能送我去機場了嗎……』

  我呆呆地問。我們兩個對看了一會兒,然後同時恍然大悟地叫了出來:

  『里美!』

  『可惡,海因里希那傢伙!』

  海因里希好像跟御手洗說,要送我們去機場的車子臨時出了問題,把御手洗支出去之後,就由里美打電話給御手洗,說我不想在分開時還看到御手洗,並且我們已經自己出發去機場了云云。海因里希還裝模作樣地說要載御手洗去追我,所以兩人相約九點在側門等。這就是御手洗出現在這裡的原因。

  我還想多問,我們兩個的手機卻同時響了起來:

  『喂,我是里美。老師早安!』

  我的電話那頭傳來里美充滿精神的聲音。我趕忙問:

  『里美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妳現在人在那裡?』

  『在機場啊,我是九點的飛機喔!啊現在要登機了,得掛斷了,老師要保重喔!』

  『九點?!妳什麼時候變成九點的飛機了?你不是跟我同一班嗎?』

  我大吃一驚。里美咯咯地笑了一聲,

  『我沒有這樣說喔。不論如何,老師應該沒有非得馬上回日本不可的理由吧?不急的話,再在那裡多待幾天也沒有關係,反正有御手洗先生在嘛!那麼,請幫我替御手洗先生問好!』

  里美說著,竟然就這樣掛了電話。我完全無法反應,御手洗那邊的電話好像也是類似的內容,海因里希還叫他『往後看』,結果我們往後一看,有台閃亮亮的跑車停在我們後頭,上面還綁著奇怪的緞帶。看來他們打算叫我們開這台車去機場的樣子。

  我覺得自己真是太笨了,雖然我被這種技倆給騙倒,也不是第一回的事情。但懊惱之餘,我也覺得有點好笑,我也就算了,御手洗竟然會被這種簡單的謊言給騙了,真是不可思議。御手洗一副想把海因里希放進碎紙機裡的表情,我忍不住開口:

  『現在要怎麼辦?』我問。

  御手洗嘆了口氣,把手機收起來放進口袋裡。他現在的樣子簡直像隻頹喪的大狗:

  『沒有辦法,只好由我送你去機場了,你是幾點的班機?』

  『十一點。』

  『啊,那現在去正好來得及,可能會有點趕。不過我一定會把你送到的。』

  御手洗說。我『嗯』了一聲,我們匆匆把緞帶拆掉,坐進了跑車的駕駛席和助手席,我本來以為他又會飆車,沒想到他今天挺安分的,可能是因為駕照還沒發回來的原因,開得規矩無比,讓我開始擔心自己到底趕不趕得上飛機。

  不過御手洗開始跟我聊天,天南地北地講一些不著邊際的話,這讓我想起很久以前,我們一起世界旅行的那段日子,御手洗也總是這副德性。

  『這麼好的車,拿來機場接送,感覺真是可惜呢!』

  御手洗笑著說。我說:

  『難不成你還想去別的地方嗎?』

  『有何不可呢?』

  『現在去的話,就趕不上飛機了啊!御手洗。』

  我說。御手洗轉頭看了一我一眼,好像我的話忽然當頭給他澆了盆冷水似的。他喃喃自語地說了聲:『啊,說的也是。』之類的話,之後去機場的路上,他一直都沒有開口,只是慢慢加快了速度。最後還是回復了他超速的本性,好像要用速度化解什麼一般,一路以超高速殺進了亞蘭達機場。

  到達機場大門口時,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。才發覺自己內心深處,其實是有一點點期待御手洗忽然不顧我的反對,開著車就說:『走吧,石岡君!我們去挪威抓鮭魚!』就這樣載著我到不知名的地方去。以前的御手洗大概會這樣做吧!只是現在的御手洗,早已不是當年的御手洗。我也不再是原來的我了。

  我想起在馬車道等我的那隻雪納瑞。臨走前,我和他承諾過,絕不會拋棄他,絕不會留下他一個。是啊,我必須遵守諾言,日本的染井吉野櫻,現在一定都謝光了,那隻小狗獨自看著這樣的窗景,一定十分孤單吧!所以我非回去不可,因為有人在等著我,我非回去日本不可……

  我本來想讓御手洗送我到這裡就好了,但是御手洗堅持要陪著我辦完登機手續。他就這樣站在後頭,看著我用英文和櫃台小姐交涉、比手劃腳,看著我自己寄行李、自己確認機位,自己把歐元換回日幣。他就像個目送學生畢業的教授一般靜靜看著我。

  『我差不多……該登機了。』

  我向御手洗說,看見他露出奇妙的表情,我才發覺我不知不覺用了英語和他說話。我趕快改口回來,

  『時間差不多了。謝謝你送我到這裡,御手洗。』

  御手洗站在長廊另一端看著我,然後點了點頭,

  『嗯,路上小心。』

  『我會的。』

  我看了我的友人最後一眼,拿起行李轉過身去。我想起自己來的時候,身邊明明有君子和里美,但還是慌慌張張、緊張兮兮,連海關也沒辦法好好溝通。但是現在只剩我一個人了,我的心裡卻不可思議地一點恐懼也沒有。好像一切的未來,都在我的掌握之中,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。

  我往玻璃門那頭踏出了一步。在那同時,我忽然聽到一聲叫喚:『石岡君!』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,我的影子被另一個陰影籠罩住了,行李落了一地,手臂被人從後頭攫住的緣故。有什麼人從我的身後緊緊地抱住了我,體溫是我熟悉的溫度。

  『御手洗……』

  我第一個念頭是這樣可能會擋到別人的路,要是被警衛趕走就不好了。但是御手洗仍舊緊緊抱著我,由於他在我的身後,我看不見他的表情。我以為他會說什麼『石岡君,不要走。』,『石岡君,請你不要回日本。』但是御手洗一句話也沒說,只是無聲地緊抱著我。我也說不出話來,因為我剛才試著出點聲,卻發現自己早已失聲了。

  我看見他低首下微卷的頭髮,把臉頰遲疑地靠了上去。御手洗的頭髮,像是狗毛般軟軟的、刺刺的,帶著令人懷念的味道,

  『我會去旅行,石岡君,我會到處去旅行,總有一天,』

 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樣久,御手洗柔聲開口,就在我的耳邊:

  『我會到很多地方去。到挪威、到芬蘭、飛到德國、英國,還有埃及……』

  『也回美國嗎?』

  『當然也會去。』

  『也去北極嗎?』

  『嗯,去看企鵝。』

  『也到火星去嗎?』

  『嗯。』

  我抿了抿唇,眨去眼中幾滴淚水,終於忍不住微笑了,

  『偶爾也去一下日本?』

  春天的暖陽,靜靜地灑在駛入停機坪的機翼上。我聽見我的身後,傳來了一聲微不可聞的『嗯』。


  —全文完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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