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你應該猜得到的,石岡君,海因里希已經和你說過君子的問題不是了嗎?』

  『君子的問題……啊!是時序……』

  我的心臟重重的跳了一下,好像隱隱知道了什麼,卻又覺得不可思議:

  『難道說……真的會是這樣嗎?御手洗,這種事情……』

  『就是你想的那樣。石岡君,不是這樣的話,就不合常理了喔。』

  『岩崎夫婦根本沒有回去過橫濱,一切都是君子自己的想像……你想這樣說嗎?』

  我不知為何,對這答案有點不滿。雖然我知道這是最接近事實的答案。

  『不是想像喔,石岡君。君子她絕對不是那種憑著妄想說謊的女孩子。對君子來講,岩崎夫婦當然有去過橫濱,而且還不止一次,只是不在「今年」而已。』

  『啊……』

  我總算明白了。岩崎夫婦今年根本就不曾到橫濱去,他們根本不是『憑空消失』,而是『自始不存在』。而她們人不在,當然也就不會有她們的行李。我頓時覺得當時我和玲王奈的討論十分愚蠢。

  『其實就算不知道君子的病,你也大概可以猜到,岩崎夫婦根本沒有回去過。妳不是說,君子和父母一起在橋下撿了一隻狗嗎?可是後來我和房東太太確認過,岩崎太太對狗毛過敏,而且很神經質,只要鄰居有養狗,就會和她起爭執,很無理取鬧的女人對吧?所以君子家從來沒有養過寵物。君子把自己撿狗的記憶,和父母與她在一起的記憶,直接重疊在一起,才會造成這種結果。』

  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,『人的腦子,真的可能發生這種事嗎?』

  『石岡君,人腦這種東西,是你所無法想像的複雜器官啊!只要想像身體所有細微的反應,包括味覺、觸覺、痛覺、視覺、聽覺,還有反射以外的所有動作,都是這個三十見方不到的組織體在運作,以電腦來比喻的話,人腦是被證明過超越超級電腦的喔!在二十一世紀初的今天,研究他的人不計其數,但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能信心滿滿地說:哈,人腦的秘密我全都知道了!像這樣精密的機械,掉了一個零件,或是跑錯一個程式,都會導致幾百串方程式都計算不出來的錯誤。石岡君,你聽說過幻肢嗎?』

  『幻肢……?』

  『所謂幻肢,就是截肢的病人,雖然肢體的一部分被截掉了,好比現在我的右腳被截肢好了。但我大腦掌管我右腳的記憶卻還對我念念不忘,大腦接收不到右腳已經死亡的通知,仍然把過去傳給右腳的指令繼續發送出去。所以幻肢的病人,即使右腳已經沒了,卻還是可以清楚感覺到右腳的疼痛,甚至用手撫摸右腳的位置,患者還能輕處感覺到指尖游動的觸感,很不可思議吧?要比喻的話,就像是一個聯隊的士兵早已戰死,但指揮官卻無法接受這個事實,仍然繼續在半夜操練那些士兵,就像是領著一群幽靈兵團那樣。人的腦子就是這麼神奇的東西。』

  『哈啊……』

  我有些說不出話來,御手洗說的事情,我連想都不曾想過。這就是御手洗所醉心的世界嗎?我雖然不能夠完全理解,但總覺得自己好像慢慢可以體會了。

  『可是等一下,御手洗,如果不是君子的父母帶她回去,那會是誰帶她回去的啊?你該不會要說,是十歲的小女孩自己坐飛機回日本的吧?』

  我驚叫著。御手洗咯咯笑了幾聲:

  『看來你不把事情都問清楚,是不會乖乖睡覺了,石岡君。』

  『告訴我嘛。』

  『時序記憶的問題,不但讓君子說出「我是和父母一起來橫濱」這樣的話,同時也讓她搞錯了另一件事。』

  『什麼事?』我愣了愣。

  『那就是她知道她的父母「已經」死亡的事實。』

  『咦咦咦咦?』我簡直要從床上爬起來,整個人翻過來看著他:

  『什麼意思?御手洗,你是說,君子早就知道她的爸爸媽媽已經死了嗎?』

  『嗯,岩崎夫婦被殺時,君子根本就在場。不是這樣的話,就不合常理了。』
               、、、、、
  御手洗斬釘截鐵地說,我覺得自己再次陷入失語的狀態中:

  『把這個概念釐清,後面就很容易了,石岡君。目睹父母被殺的君子,因為記憶衝擊的緣故,加上她原本就無法妥善地安排腦中的時序記憶,所以君子雖然記得父母被殺的場景,卻沒有「父母剛剛被殺」的認知。這對一般人來講可能難以理解,可是你可以想像,如果有一天世界既沒有時鐘、也沒有日曆,人人都脫掉討厭的手錶,想做什麼就做什麼,早上吃午餐、中午吃早餐,諸如此類的事情。君子的世界就是像這樣子。

  『所以對她而言,「某一天」被殺死的父母,也可能在「某一天」又和她在一起吃飯。她並不會有「從那一天以後,父母就不存在了¬」的想法,對她而言所有事件是並列的,就像頁數錯亂的繪本一樣,君子甚至不知道在她記憶裡的事情是不是發生在「未來」,因為她的腦子裡沒有過去,當然也就不會有將來。』

  御手洗凝視著我的眼睛,我的表情一定很震驚,因為黑暗中的御手洗,忽然變得相當溫柔。我完全想不到事情竟會是這樣殘酷,就算不記得事件的順序,摯愛的人死在自己面前,那種痛是一輩子銘心刻骨的,這我最清楚不過。

  雖然御手洗說君子無法分辨,但最親的人離開自己,靈魂會像缺了一塊那樣地悵然若失,這是不待思考、不用大腦就能感受得到的痛楚。我想君子她,冥冥之中一定也感覺到了吧!所以我說要帶她回家見父母的時候,她才會露出那樣哀傷的神色。

  她在被槍擊之前,曾經向我撲過來、對著我大叫『爸爸』。究竟是在叫我,還是在叫她來不及挽回的雙親呢?我已經無從得知了。

  『然後呢?所以是誰帶著君子去日本的?』我問。

  『是艾鈕。』

  『艾鈕?那個我們剛剛見到的人嗎?』我大驚。

  『是的,就是他。前面不是說了嗎?艾鈕先生和岩崎夫婦,有保證人與運毒者之間的關係。岩崎先生一個禮拜沒有動靜,艾鈕當然會很緊張,所以他就去敲岩崎家的門,因為沒有回應,他就用走廊花瓶裡的鑰匙開門進去,

  『但是他一進屋子裡,發現的卻是岩崎夫婦早已冰冷多時的屍體,還有倖存的君子。君子為什麼可以逃過一劫的原因,我現在還無法斷定,因為我還沒進去過岩崎家的租屋。不過,芮奈曾經說過,他經常到君子家玩捉迷藏,或許是君子即時藏了起來,又或者是岩崎先生察覺到有人來意不善的時候,找地方把君子藏了起來,要她無論如何不能出聲之類的。所以我想君子是親眼目睹自己的父母被殺害的。

  『艾鈕一定相當驚恐,自己作保證的老鼠被殺了,說不定下一個就輪到自己。這個地方是絕對不能再待了。但是留著君子在這裡的話,說不定君子會洩露出他曾到過這裡的事,要是被知道曾到過岩崎先生的殺人現場,他一定會成為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。加上他多半也想從君子這裡,找到岩崎藏匿的毒品下落。所以情急之下,他就帶著君子收拾簡單的行李,一起逃走了。』

  『但是為什麼後來又回來了?我是說,艾鈕先生逃回來了不是嗎?』我問。

  『是的,艾鈕先生是和岩崎,跑同一條國際新聞的前輩,所以對他而言,他最熟的國家就是日本了,我想他的簽證,一時多半也只有日本可以去。所以他便帶著君子,一路逃到橫濱去。到了橫濱之後,我想艾鈕大概覺得帶著小女孩礙手礙腳,而且更重要的是,他發現集團的人已經開始到處在找君子,懷疑她會不會早就被岩崎先生送給在日本的親人照顧,所以連日本都有人到處在找岩崎的女兒。』

  『啊……所以那個死在橫濱的吉普賽人……』我恍然大悟。

  『嗯,我想應該就是集團的一員吧!至於為什麼會被殺,多半是被對方的人自己處分掉的,可能是內鬥之類的事情,又或者是太久沒找到君子,因此被懷疑了。總之,還好當初你們並沒有被他找到。』

  御手洗說著,露出興慶的神色。我想如果真是這樣的話,我說不定會和君子一起死在馬車道,連御手洗也見不到了。

  『艾鈕先生是個聰明的人,也是個相當的利己主義者。發現有這種危險之後,他馬上放棄原本逃亡日本的計畫,比起被當成岩崎的共犯,不如乖乖回到瑞典,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還比較安全。所以他就拋下君子,一個人又回到了瑞典。為了不讓自己被懷疑,他乾脆先下手為強,他把屋子重新鎖起來,把花瓶裡的鑰匙處理掉。然後再裝模作樣地去找房東,由房東去找警察破門而入。

  不過即使如此,他還是很擔心,遲早集團有一天會找上他。所以他準備從報社辭職,一直以來靠著運毒賺的錢,也夠他在哥德堡買房子了,他多半打算警察一不再注意他,就馬上搬到鄉下去,再伺機移居到國外去。』

  『但是失敗了?被發現了嗎?』

  『嗯,如果不是這樣的話,他也不會這樣鋌而走險。我想對方應該是要求他,要是找不到岩崎先生藏起來的那些海洛英,就要全額負擔那筆貨的價格,否則就賠上自己的性命。所以艾鈕才會那樣拚命地尋找線索。他允許芮奈用君子的事情,三番兩次尋求我的協助,應該也是希望我能為他找出蛛絲馬跡來吧!』

  御手洗有些諷刺地說。我想起多年以前,甚至還有人故意讓御手洗證明他的死亡,好讓自己成為另外一個人。不過我比誰都清楚,小看御手洗絕對不會有好下場。

  我翻過身去看著窗外,又翻了回來:

  『等一下……我還是覺得怪怪的……』

  『那裡怪怪的?』

  『岩崎夫婦是在1月7號死亡……而艾鈕先生帶君子回日本是……等等,御手洗,這樣不對啊!那在1月7日到1月14日艾鈕帶君子到日本之間,君子在那裡?』

  我看著御手洗,黑暗的病房裡,他看起來面無表情:

  『這很簡單,就是在那間屋子裡。』

  『咦……?』

  『芮奈不是說過嗎?他在1月7日到1月14日間,曾經偷偷到那間屋子察看過,但是發現人去樓空,屋子卻好像有人在生活的跡象,所以他因為害怕就逃出來了。芮奈他沒有說謊,那棟屋子不是好像有人生活,而是根本就有人還在生活,那就是君子。』

  『啊……』

  我覺得自己的腦門轟的一聲,整個人都傻住了。御手洗繼續說道:

  『君子沒有父母已經死去的概念,繼續在屋子裡過著每天習慣的生活,一樣起床、倒牛奶、吃冰箱裡的麵包和存糧、自給玩耍、然後上床睡覺。一般的小孩或許做不到這種事,不過君子本來就常常被父母拋在家裡,除了芮奈以外,也很少見到外人,所以比一般小孩來的獨立。一月東瑞典的天氣很冷,大約只有零下一二十度,就算是室內,一個禮拜屍體也不至於腐爛到無法忍受的地步。君子就這樣和父母的屍體,共同生活了一個星期之久……石岡君,你還好吧?』

  我知道自己又忍不住掉淚了。我感到難過的,並不是君子這樣傻傻地,在早已沒有父母的屋子裡等待這件事。而是我所知道的君子,確實是十分獨立,我在馬車道時,甚至還稱讚過她的能幹。但一想到這個十歲小女孩的能幹,竟然是這樣來的,我就覺得難過不已。君子從出生到現在,不曾真正享受過天倫的關愛,就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。

  即使被這樣對待,君子為什麼,還能這樣坦率地說喜歡父母呢?啊啊,或許正如御手洗所說的,君子沒有時間的概念,所以她的回憶,可以永遠停留在美好的某一刻,把美好留在昨天、留在現在,把悲傷的事情拋到遙遠的過去。所以父母在她心中,永遠是她最珍視、最喜歡的人。這樣一想起來,這或許是上天賜給君子的天賦也說不定。

  『至少君子遇見了你,不是嗎,石岡君?』

  御手洗這個男人,好像永遠都知道我在想些什麼。我用床單擦了一下臉:

  『可是我……還是沒有保護好她……』

  我緊緊地咬著下唇。因為如果情緒一潰堤,我怕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。御手洗看著我的眼睛,緩緩地說:

  『你不要擔心,時序記憶的病人,會把自己印象最深、最願意去回想的事情,放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。你和她共同生活的回憶,一定是她最快樂的回憶,不管到了那裡,她一定都會帶著這段記憶。她的人生,將永遠停留在這樣美好的生活裡。至於那些悲慘的事,對她來講都是久遠以前的故事了。』

  御手洗難得感性地說著。聽著他的話,我覺得心裡好過了一點,如果真是這樣的話,君子在那個地方,也能帶著甜美的笑容入睡吧!

  不管怎麼樣,能和她一起生活這三個多月,實在是太好了,真的是太好了,我由衷地這麼想著。即使只有這麼短暫的時間,即使我和她語言不通,她還是我的女兒,往後永遠也都會是。我的人生,將因為君子而有所改變,我有這樣的自信,所以這樣的結局,也不算是太壞吧!我一邊想,一邊仍然忍不住流下了最後的淚水。

  『對了,御手洗,還有關於那本日記……』

  我才剛開口,御手洗就打斷了我,

  『好了,再這樣發問下去,我們兩個得到天亮才能睡了,石岡君。你也需要休息不是嗎?要做的事情,明天起來保證還有一堆,現在什麼都不要想,先闔上眼睛吧!』

  他輕聲說道。我也真的是累了,於是就聽了他的話,躺回床上闔上眼睛,睡意很快襲捲了我。我側耳聽見御手洗翻身的聲音,還打了個喝欠。我不知道那裡來的衝動,把自己的手伸出了病床外。月光下,我發現自己的手臂蒼白的可怕:

  『御手洗。』

  我呼喚我的友人。御手洗悶哼了一聲:

  『還有什麼事嗎,石岡君?』

  我看著他緊闔著眼,一臉倦容的臉,

  『你把手伸出來。』

  『手?為什麼?』

  『別問,伸出來就是了。』

  御手洗睜開一隻眼,斜斜地瞥了我一眼,看到我伸在旁邊的手,好像有點無奈似地,猶豫了一會兒,才把他的手也從被窩裡伸了出來。我在半空中摸索了一陣子,驀地抓住了他的五指,緊緊握住他的掌心。御手洗的手還是和以前一樣,既寬大又柔軟,和我冰冷的體溫相較起來,溫暖的讓人心口發燙。那一瞬間,我感到無以倫比地安心起來。

  御手洗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。再一次地。

  『……睡吧!』

  御手洗凝視著我們交握的手說,看起來沒有掙脫的意思。我聽話地闔起眼睛,這一次,我是真的安安穩穩地沉入夢鄉了。

  ◇

  這個事件,以令人意外的進展迅速落幕了。

  姑且不論我個人的遭遇的話,這次和潔的斯德哥爾摩之旅,實在算是很有收獲。雖然我被潔趕離病房,和里美小姐在值班室過夜這件事,讓我吃盡了苦頭。和漂亮的少女共處一室,雖然是我打地舖、她睡床上,這種事從我和妻子分開之後就再也沒有過。雖然我發誓自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,但不知為何就是睡不著。到最後我還是戴上眼鏡,靠牆讀著自己的書,偶爾看看里美小姐的睡臉,就這麼半睡半醒地過了一夜。

  而潔絲毫沒有對把兄弟趕走這件事感到歉疚,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大病房去找他。卻發現他蹲在石岡的病床前,安靜地看著他還在熟睡的臉。發現我進門,他竟然回頭『噓——噓!』地警告我。真是不知道良心二字怎麼寫的男人

  我看著他慎而重之地,在不吵醒石岡的情況下,一根根剝開石岡握著他的五指。不知道為何,這兩個人好像手牽著手睡覺的樣子。然後才站起來迎向我。

  我向他詢問昨天的事情,可是我猜他八成已經和石岡說過一次了,潔這個人,雖然對於我的問題,他大多會詳細親切地回答我,但他很討厭對同樣的事情說明兩遍。所以關於事件的梗概,他對我的說明隨便到讓人想哭。看來我如果想知道詳細的經過,大概得去買石岡的書吧?

  不過他倒是說明了和我分開之後的事情。潔說,把我遣去交誼廳後,他就接到了芮奈的電話。芮奈和潔說,父親忽然在半夜出門了,沒有說明要去那裡。早就懷疑艾鈕先生的潔,當然馬上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所以就和院長借了摩托車追了出去,不過我到現在,還是不知道那個院長是何許人物,據潔的說法,好像是他在美國結識的摩托車迷,現在跑到這裡來當院長的樣子。潔總是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朋友。

  我想艾鈕先生,應該是發現了在岩崎家附近的地鐵站鬼鬼祟祟的我們,然後便一直伺機而動,才能成功地從石岡手中搶走袋子。我慶幸地說:

  『不過好險呢!要是真的讓艾鈕搶走那包海洛英,你就功敗垂成了啊,潔。』

  聽了我的話,潔表情複雜地看了我一眼,有點不好意思地說,

  『咳,那個啊。其實那裡面早就不是海洛英了。』

  『咦咦?』

  『嗯,我一聽到他半夜出門去,就擔心他會搶先一步,所以偷偷跑到回收公司去把海洛英拿到手了。我本來是想等石岡君自己去做的,但是實在等太久了。我和公司的警衛說,如果是海洛英的話,他可能會被認為是持有毒品,他就嚇得放我進去了。』

  『可……可是,那一大包又是什麼東西?』

  『我把海洛英拿出來,換了醫院的硼砂進去。不過好像放得有點太多了,艾鈕再冷靜一點的話,應該會察覺有點不對勁吧!』

  『可是你在教堂前,還勸說他趕快把海洛英交出來……』

  『不演得逼真一點,你們不會信以為真嘛!海因里希,這件事你再和石岡君多嘴,我就連松崎玲王奈的事情一起跟你討論清楚。』

  潔說,沒想到他對那件事情還耿耿於懷。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,這樣的話,我追得這麼辛苦,冒著生命危險超速行駛的理由是什麼?和騙子做朋友果然是不容易的事。

  不過那天中午,那名叫芮奈的少年忽然出現在醫院裡,他接到父親被拘留的事情,已經去探望過艾鈕先生了,現在是特別來見潔的。我不知道是誰通知他這件事情的,不過我猜應該就是潔,他對於隱瞞芮奈關於他父親的作為一事,好像一直很歉疚的樣子。

  在醫院的大廳裡看見芮奈時,他的精神看起來很不好,也難怪,唯一的親人忽然變成毒販,不過看見了潔,他還是勉強打起精神,對潔揚起笑容。潔帶著芮奈到醫院的附設咖啡廳,我也跟在一旁。

  沒有等到潔開口,芮奈就先站了起來,對潔鞠了個躬:

  『非常謝謝教授——』

  他這樣大聲說著。潔好像嚇了一跳,跟著也站了起來,

  『我並沒有幫上你什麼忙……』

  『不,很感謝教授。不只是君子的事情,還有我父親的事情。我父親都跟我說了,我父親他做了不對的事情,現在感到非常後悔。如果不是教授,事情還會更惡化下去,一切都是托教授的福,才讓我不致於失去我唯一的父親。』

  芮奈嚴肅地說。潔看起來有些難過的樣子,他坐回椅子上:

  『我什麼忙也沒有幫你。包括君子,要是我……我本來說不定可以救得了她的。』

  潔欲言又止地說,我很少見到他這樣自責的樣子,潔這個人,向來不耽溺於已經無法挽回的事情的。提起君子,少年也露出悲傷的表情,

  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。而且父親跟我說了,那是我們的責任才對。很抱歉把教授捲進這種事情裡來,聽說教授還受了傷……』

  芮奈一臉擔心的樣子,潔馬上搖了搖頭。

  『那沒什麼。倒是利用你調查你的父親,這件事真的非常抱歉。』

  『不,教授怎麼這樣說呢?這是我自願幫教授的……』

  芮奈露出驚訝的神色。但潔苦笑著打斷了他:

  『不是這樣的,我知道你的意思,不過我這個人似乎總是那樣啊!到最後還是為了自己算計別人。芮奈,你以後一定要小心像我這樣的大人,有些大人是很奸詐狡猾的,長大了以後也一樣要小心。』

  少年有點似懂非懂地看著潔,但潔沒有繼續談論下去。他喝了口桌上的茶:

  『你父親和你說了什麼嗎?』

  於是芮奈就把艾鈕先生說的話,大致轉述給我們聽。艾鈕先生從青少年時代,好像就有吸毒前科的樣子,還因此被迫輟學,但是後來他接受了教會的青少年藥物濫用輔導,台面上沒有再繼續用藥,所以前科也依照瑞典的青少年刑事福利法規,從檔案裡註銷了。不過從那時候開始,艾鈕先生就結識了一些藥頭之類的人。

  但更令人驚訝的還在後面。原來艾鈕先生和亞絲琳•貝因•琳德格蘭,也就是君子的母親,在學生時代就已經認識了,甚至還交往過的樣子。她們都是在拉普蘭地區唸書,而亞絲琳在中學的時候,似乎也已經染上了毒品,那個時候,艾鈕先生就是為了掩護亞絲琳小姐,才會被警察逮個正著。從那以後,她們就沒有再連絡了。

  所以艾鈕先生經由報社的家族聚會,發現後輩也就是岩崎先生的妻子,就是亞絲琳小姐的時候,感到非常驚訝。那時候亞絲琳當然已經是岩崎太太了,而她正為了毒癮所苦,艾鈕先生一方面想賺錢,一方面也想幫助岩崎太太,於是就蠱惑了岩崎先生,讓他一起加入運毒的行列。至於艾鈕先生和岩崎太太之後有什麼關係,芮奈說他也不清楚,也不太想知道,但他認為艾鈕先生還是很懷念自己的妻子的。

  問到關於帶走君子的事情,芮奈很認真地說了,

  『父親說,他是為了保護君子,才帶君子一起走的。』

  他說,艾鈕先生確實如潔所推斷,在岩崎一家的租屋發現和屍體生活了將近一週的君子。岩崎先生的家裡,有個專門暫藏毒品的地方,那是個就算那天被警察臨檢,也絕對找不到的隱密所在。岩崎在察覺到集團的人來撞門時,就先把君子藏進了那裡,才讓自己的女兒逃過一劫。

  艾鈕先生在驚恐之餘,認為如果把君子繼續留在這裡,遲早會被販毒集團找到,到時候被殺害事小,要是被拷問什麼的,後果不堪設想。『她畢竟是亞絲琳的孩子。』芮奈說,艾鈕先生這麼對他說。潔也認為他並沒有說謊。

  他本來想帶著君子一起逃到日本,把她交給在日本的親戚照顧。但是後來發現自身難保,而日本也早已有集團的人先一步在找岩崎家的親戚。艾鈕先生只好把君子擱在去年和岩崎家一起住過的基督教會館。他在君子的隨身包包中,找到了玲王奈小姐的名片,也詢問了她們的關係,認為玲王奈應該有辦法暫時保護君子,就讓君子打電話給玲王奈小姐求救,一個人緊急返回瑞典去了。

  本來應該是很單純的事情,卻因為君子記憶的錯亂,讓玲王奈小姐和石岡困惑了那麼久。不過,如果早就確定君子父母已死的話,石岡恐怕也不會帶著君子到這裡來吧!有些事情,最後好像只能用上帝的安排來解釋了。

  檢察機構好像得知了艾鈕先生的事,派了專人來保護他的安全。艾鈕好像也有意協助警方的調查,並且未來也願意以污點證人的身分出席審判。如果是這樣的話,他的罪刑應該會減輕不少。芮奈這樣向我們說明道。

  『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嗎,芮奈?』潔問道。

  『嗯,我應該會和父親一起接受警方的保護一陣子。等到事情平息之後,我應該會去申請大學吧!我想進烏普薩拉大喔。』

  芮奈很高興地說著。潔不由得笑了起來,

  『真的?你想唸什麼?』

  『醫學!嗯……確實地說的話,應該是外科吧!不過我現在還不確定。』

  『醫學系的話,很討人厭喔,要解剖小狗什麼的。』

  潔認真地說著。我記起潔好像跟我說過,他從日本醫學系輟學的事。但芮奈堅決地點了點頭:

  『嗯!我會成為一位好醫生,決不會辜負那些生命的!』

  我們一直目送芮奈上了保護他的警車,才轉身回醫院去。芮奈臨走前還搖下車窗:

  『對了,教授送我的那個蛋糕,我全部吃掉了,很好吃呢!我還送了一個給父親。』

  『真的嗎?那下次如果有做的話,我再寄去給你。』

  我難得看到潔喜形於色的樣子。不過我後來聽說,艾鈕先生好像忽然在拘留所裡拉肚子拉得很嚴重,還因此申請了保外就醫。
  
  送走芮奈之後,我和潔回了石岡的病房一趟,他好像還在睡的樣子。潔輕輕地叫了他一聲,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,兩眼發直地吃了潔帶來的食物和水,又迷迷糊糊地躺下去繼續睡了,看來他真的是累壞了。潔從頭到尾都用照顧受傷小狗般的溫柔表情看著他,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先滾回烏普薩拉去會比較好。

  里美一大早就被叫回她實習的地方去,她好像是參加這裡的國際見習課程,才會和石岡一起來到斯德哥爾摩,聽潔說,這需要一定的英語成績才能夠參加。看來里美這個女孩子,真的是個了不起的人物。

  那之後我們去了警察局一趟,為君子和石岡的事情和警察說明。潔在警界也有不少熟識的人,他一直以來累績的聲名,最近也讓素來高傲的檢調機構願意委下身段來請教他,我們還被負責偵辦這起國際販毒集團的檢察人員,請去問了一些問題。據他們的說法,最近的調查頗有斬獲,加上岩崎先生這個案子,應該有機會一舉偵破這個集團。潔對這個消息,並沒有表示特別高興的樣子,只是點了點頭,就起身告退了。

  離開檢調機關的時候,我們和一個人影擦身而過。潔卻忽然停下了腳步,回過了頭去。那個人似乎也看到了潔,在不遠的樹蔭下停了下來,

  『你……』

  潔看起來相當驚訝的樣子,我往潔的視線一看,樹下站了一個和潔年紀差不多的男人,是個日本人,長得挺不錯的,但外表看起來十分蒼桑的樣子,手上還點著香菸。他穿著正式的西裝,兩手插在大衣裡,似乎也認出了潔:

  『看來真的被你說中了,又和你見面了。』

  他淡淡地說道,用的是英語。潔十分有禮地朝那個男人點了個頭,問道:

  『你現在在這裡工作?』

  『算是吧。』

  『不過看起來你並不是站在這一邊的樣子。』

  『可能吧,個性上不適合。』

  男人吐了一口菸說。我對他們的對話完全不明所以,只能靜靜地聽著:

  『像你這種人,應該永遠不會明白為什麼有人會需要毒品吧!這個世界上,還是需要像我這樣的人渣吧,就像人類的歷史,從來沒有和毒品和謀殺絕緣一樣,強盜搶奪小市民的財產,小市民求助於你們這些菁英,菁英再撲殺那些黑暗世界的住民,同時從小市民這裡奪取更多的利益,把一些人往下逼,好填補那些空位。

  『毒品就是最好的藉口啊!誰自願墮落到拿這種東西疏緩痛苦的話,就連他的親友都會認為他是無可救藥的人,就像賣淫的女人、自殺的學生一樣。總之,你是不會懂的。』

  『不,我聽得懂。』

  『你懂嗎?』

  『我明白你說的話。有時候,我也很想脫離這邊這個荒謬的世界,嘛,雖然我要去的地方,恐怕還是和你不一樣就是了。但是很可惜,這裡現在還有足以抓住我,讓我暫時留在這裡的東西。』

  潔不知為何,長長嘆了口氣,我從他的臉上,看到些許不常見的疲憊。那個男人靜靜地看了潔一會兒,忽然把菸拿了下來:

  『他還好嗎?』

  他突兀地問道。我不知道他在問誰,但潔立刻就回答了:

  『嗯,他現在很好。』

  『是嗎?像他那種人,應該不管到那裡都會過的很好吧。』

  他喃喃自語地說著,把手重新插回大衣裡,轉身就要離去的樣子。但潔叫住了他:

  『你接下來有何打算?』

  男人沒有停下腳步,也沒有回頭,只是舉起了手,背著潔朝他揮了揮,

  『好好照顧我的妹夫吧!希望這次真的不要再見面了,御手洗潔。』

  他說著,就消失在轉角了。潔目送他好一會兒,直到他的背影看不見為止。我走到他身邊:『這個人是誰?』我問道。潔卻答非所問,他有些感慨地說:

  『有他在的話,難怪這個案子,會一直無法偵破吧!』

  『咦?這是什麼意思?』

  但潔沒有回答我。他一個人踩在未融的積雪上,慢慢步往長街的那頭。

  ◇

  我從來不知道,原來自己能睡那麼久。
  
  每次張開眼睛來,都會看到御手洗在我身邊,大概是這讓我太過安心的緣故。我就這樣睡睡醒醒,好像要把到瑞典以來累積的疲倦,一次補充完畢似的。總之當我重新清醒過來時,已經是事件結束過後三天的事了。雪停後的陽光照進病房的窗口,我覺得神清氣爽,有生以來不曾那麼精神過。不過我才剛伸了個懶腰,就看到御手洗推門進來了,不止是他,連海因里希先生和里美也來了。

  『石岡老師,你總算醒啦!』

  里美很高興地朝我跑過來。我有點不好意思,坐在床上點了點頭:

  『抱歉,讓你們擔心了。』

  『唔唔,不會啦,老師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。我在這裡的見習課程快結束囉!到時候會有將近一個禮拜的假期,可以陪著老師,看老師想去那裡玩就去那裡玩!』

  御手洗一直站在後面聽我和里美說話。我的腳好像因為那一夜折騰的緣故,傷勢跟著惡化了,所以至少要靜養一個禮拜以上才能出院。我本來很擔心這樣子的話誰來照顧我,但是御手洗說他和海因里希都會留下來,里美也說他絕對不會走,我覺得抱歉之餘,不禁慶幸我在這個年紀,竟然還能擁有這麼一群好朋友。

  之後養傷的過程也很愉快,御手洗、海因里希和里美輪流來陪我。海因里希先生來的時候,我們就練習對話,我向他學習英語,他則向我學簡單的日語。我教他講『你真是個惡劣的男人』這句日語。真想讓里美看看御手洗聽到海因里希跟他這樣說的表情。

  在這期間御手洗一直往返烏普薩拉和斯德哥爾摩,似乎在處理什麼事情,這個男人果然是個大忙人,我本來想叫他這麼忙的話,就不用費心來看我了。但是御手洗每天還是會來探望我一次,帶著瑞典的土產,還熱心地泡茶給我喝。我喝了一次之後就叫他下次裝水來給我就可以了。

  而我終於有機會問他關於日記的事情,他在一個涼爽的傍晚來陪我,帶著瑞典名物毛釘菇(chantarelle)蛋捲配啤酒。我們邊吃邊聊:

  『御手洗,日記裡的紅鞋女孩,真的有生病嗎?』

  『當時人們對結核病人,是非常恐懼的。但是看守她的老爺爺也好、來屋子裡拿貨的人也好,都沒有害怕的樣子不是嗎?』

  『哈啊……這麼說來,果然是假的了。可是,為什麼一定要小君不可呢?』

  『紅煉瓦倉庫那批稅關是很機靈的,如果發現有類似的貨品定期從某個地方運到某個地方,過不久後一定會起疑心的。但如果是送禮那就不同了。領養了日本小女孩的傳教士,因為女孩得了結核病而無法上船,只好獨自返回美國。但是因為同情小女孩的遭遇,每個月還是定期寄些生活用品或玩具回來,這個故事怎麼樣都既感人又合理。』

  『所以,果然是利用小君來販賣毒品了。沒想到橫濱也會有這種事……』

  『港口本來就是毒品最好的溫床啊。石岡君,你應該不知道吧!在戰後的橫濱黃金町一帶,可是毒品流竄的天堂呢。即使到了現在,只要你離開那些繁華的高級住宅區、觀光景點,到那些山邊、橋下的陰暗角落看看,流浪漢和外國弱勢族群聚集的地方,靠著販毒維生的人不知道有多少。紅鞋女孩的遭遇,不過是她們的前輩罷了。』

  我大為感嘆。這樣的話,那位小君實在是太可憐了。我隨即想到,那些人形,也是以送給君子的名義,被岩崎先生運用來輸送海洛英的。看來就像御手洗說的,就算過了幾百年,人類有些行為還是老樣子。

  『原來是這樣……這麼說來,小君的母親是被人騙了。』

  『也不算被騙,對想改嫁的母親來說,女兒只要能送到那邊繼續活下去就行了,至於怎麼生活,她也不會太在意吧!有來路不明的傳教士願意收養,母親拋棄子女的罪惡感就可以因此而消弭了。』

  御手洗用一貫對女性苛刻的觀點說。我不以為然地正要說話,他已經先開口了:

  『其實關於這一點,那本日記裡面,還留有一封信。』

  『咦咦?』

  『嗯,不過我在交給你的時候把他抽掉了,因為你看了信之後,就不會努力解謎了呀,石岡君。這是野口雨情寫給小君母親的信。』

  御手洗眨著眼睛說。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,繼續說:

  『小君的母親,後來他們見面了嗎?』

  『嗯,野口雨情帶著日記,一直到戰後才有機會見到在北海道工作的母親,還有她的再婚對象。他把小君的死訊告訴了她。』

  『死訊?啊……所以小君最後,還是死了嗎?』

  『是的,真相都紀錄在日記,還有野口雨情寫的信裡。不過這件事情,對當時驕傲的日本帝國來說,應該算是件醜聞吧!所以他對外隱瞞了事情的真相,只說是因為患了結核病而死,保護了岩崎一家的名譽。但身為詩人的他,隨後就寫了那首歌,那首『紅鞋女孩』裡,就隱藏著這個悲情故事背後的醜惡事實。』

  『所以才會強調「紅鞋」嗎?』我嘆了口氣。

  『嗯,結果橫濱的人們聽了這個故事,還為小君立了銅像,真是諷刺啊!或許這也是歷史的教訓吧,華麗的榮耀背後,總是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殘忍。』

  『等等,這麼說來,岩崎一家人,果然是紅鞋女孩的後代囉?』

  我忽然想到。御手洗點了點頭,

  『有很大的可能性。小君不是在日記裡說了嗎?「因為我的腦袋有問題,所以媽媽說我最好寫日記才不會忘記」,在小君的日記裡面,雖然文法錯字什麼的,歪七扭八的一大篇,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日期時間了。時序記憶障礙,應該是隱藏在那個家族的隱性基因裡,所以每隔幾代就會出現一位那樣的患者。

  『我想岩崎先生發現自己的女兒,也罹患這種家族疾病時,一定感到相當愧疚吧!會認為是自己的行為,導致女兒受到祖先的詛咒也說不一定。會給女兒取名叫君子,恐怕也是為了贖罪吧。我聽芮奈說,君子小時候還有另一個瑞典文的名字,是漸漸長大了之後,才由岩崎先生為她取日本名字的。不過到最後,他還是未能彌補她就是了。』

  御手洗把野口雨情的信交到我手上,我打開來略略看了一遍,覺得感觸更深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我靜靜地坐在病床上想了很久,御手洗拿了一罐啤酒給我,我們碰了罐子,各自一飲到底。我想起君子跟我說的,岩崎先生曾經帶著她到那尊銅像前,『紅鞋女孩還活著。』他這麼對君子說。我想他的意思應該是,即使一個紅鞋女孩死了,一個奠基於利益的交易終結了,數百年後,還是有人繼續做著類似的事情。

  那時候的岩崎先生,可能也正計畫著如何脫離集團的掌控,可以想像他是以何等感慨的心情,說出這句話的。

  『不過御手洗,為什麼必須是紅鞋呢?紅色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?』

  我問道。御手洗抹去唇邊的酒沫,點了點頭,

  『我想,應該就是國旗的顏色吧!』

  『國旗?』

  『嗯,日本的國旗。在那個時代,就像國旗上所描繪的一樣,氣勢正旺、宛如旭日東升的日本帝國,所引以為傲的紅太陽旗。』

  『啊……』

  我恍然大悟地叫了出來。御手洗靠在我的病床邊,淡淡地繼續說:

  『日本的軍隊,也是掛著這樣的旗幟,在那段光輝燦爛的日子裡,到處橫掃別人的國家吧!石岡君,不要小看毒品啊,這種東西,是比槍砲彈藥還要強而有力的武器,而且在戰爭中,要是運用得當的話,甚至可以殲滅敵人於無形,也可能毀了一個國家。十九世紀亞洲的鴉片潮就是最好的例子。當時在租界生產的海洛英和鴉片,大半流進了中國本土,當時港口一帶的街道,到處都能看到因為嚴重的禁斷症狀而倒斃的勞工。這也是那時候的政府揮舞著紅太陽旗,引起為傲的戰績之一啊!石岡君。』

  御手洗擺出令我懷念已久的表情——左眉往上挑,右眉擠著眼睛。這個以前再熟悉不過的表情,現在看來,竟有些陌生了。我以為他在這個美麗的城市裡,早已忘了那些討人厭的行逕。但是現在我知道了,御手洗永遠還是御手洗。

  我忍住不知為何,又有些酸澀的眼睛,傾身問道:

  『御手洗,你不認為毒品是不好的東西嗎?』

  『石岡君,這種事情,你應該去問上帝才對,或者去翻一下下個年度的政府政策白皮書,要不就是高中課本,我沒辦法回答你。不過我只知道一件事,一百多年前那些政府大官大力鼓吹行銷的毒品、和現在世界各國使盡了全力也要追緝的毒品,是完全同樣的東西。一千年前印地安戰士在出征前服食的,代表勇氣和神力的迷幻藥、五零年代美國藍調和爵士歌手熱愛的,代表突破與自由的LSD、以及如今仍舊流竄在校園裡,被家長和學校大力禁止的安非他命,全是同樣的東西。讓他們看起來不一樣的原因,就只有背後有不同的利益可圖而已。

  『不過,石岡君,共存也好、放任也罷、大力地對抗也一樣,真正的戰爭,不是存在於人類和毒品之間,而是人類與他自己之間也說不定。毒品只是一種裝飾品,一種姿態罷了,就像廟會的花火一樣。我認為在毒品的議題裡,毒品從來都不是重點。種族、階級、教育、政治和經濟……這些才是重點,只是這些東西的附屬品而已。我這樣說你能明白嗎,石岡君?』

  御手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,有些感慨地望著窗外。雖然我不能確定自己百分之百地了解,但是御手洗的意思,不知為何我好像可以體會到一點。雖然我恐怕永遠都沒辦法原諒,那些為了搶奪海洛英、打算槍殺我和君子的人。但是我的恨意,似乎也竟隨著斯德哥爾摩即將到來的春天,漸漸地消融了。

  我終於可以出院的那天,也是御手洗親自到醫院來接我出去的,他好像打算帶我參觀瑞典的東半部的樣子,和大學請了一個禮拜左右的假。我瞄到他的手機裡,有三十幾通未接電話,但是他卻不負責任地把它關機了,還一臉愉悅地對我眨了眨眼:

  『就算是養在家裡的狗,偶爾也是要解開狗鍊放風呀,石岡君。』

  不過開車的人卻是海因里希先生。因為御手洗的駕照,好像還是來不及發回來的樣子,所以只好暫時由海因里希當司機,陪我們環遊瑞典。我們的旅遊計畫,里美知道了以後,堅持如果海因里希也可以跟著去,那她就沒有被拋下的理由。就這樣,原本只有我和御手洗兩人的參觀行程,就變成了四人同行的團體旅遊了。

  御手洗對於這件事情,似乎大感不滿,出發的途中一直繃著一張臉,抱著臂坐在後座碎碎念個不停。明明是自己的駕照被吊扣,還麻煩海因里希先生載我們,竟然還怪東怪西,御手洗這個男人即使活到了這個年紀,還是不懂得感恩別人對他的好意。

  不過旅程倒是非常愉快,特別是有開朗的里美陪在身邊,沉悶冗長的車程因此也變得有趣。一開始對此諸多抱怨的御手洗,後來也不得不乖乖妥協了。

  我們先拉車到瑞典的中部,從達拉那省(Dalarna)開始玩起。據御手洗的說法,那是最能體驗到瑞典傳統文化的地方。我在那裡看到了綿延在徐緩山坡上的紅色小房舍,錯雜在光禿的白燁木間,一望無際的綠色山坡,才剛萌芽而已,格外有種清新的感覺。不管是天空還是原野,都像是在旅遊明信片上才看得到的景色一樣。我覺得自己漸漸地被治癒了。

  我們又去了列克桑鎮,那是瑞典最古老的歷史城鎮之一。晚上就住在西利楊湖畔的喀絲坦龐莊園,那是頗有瑞典民族風的旅館,有點像日本的民宿。由於我們是四個人住四間房,他就像以往在馬車道時一樣,在晚飯前來敲我的房門,

  『石岡君,要不要一塊去散步呢?』

  他用令人懷念的口氣這樣說著,我實在難以用言語形容當時的感覺。御手洗就這樣扶著腳傷未癒的我,並肩走在西利楊湖的夕陽餘暉下,我們繞著湖慢慢地走了一圈,四周非常地安靜。御手洗指著湖岸另一頭說,

  『這裡會舉辦音樂節喔!就叫作西利楊音樂節。』

  『真的?』

  『嗯,從七月初開始連續一個禮拜,到時候瑞典各地的樂手都會來這裡,穿著他們的傳統服飾,從晚上七八點,一直演奏到第二天凌晨。小孩子都很高興地跑來跑去,節目從民族音樂到爵士藍調都有,非常的多采多姿呢!石岡君,如果你留到那時候的話,我再帶你一塊來如何?』但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。

  車子順著列克桑鎮往下走,到了法倫(Falun),瑞典的省會。我們參觀了那裡的銅礦場,因為里美好像對這個沒什麼興趣的樣子,我們很快就離開了,把車開到了臨近的木拉(Mora)。御手洗帶我參觀那裡的安德斯•榮恩美術館,還有那位畫家的故居。里美非常喜歡木拉的『耶誕老人世界』,老實說我也非常喜歡,那是個像童話一樣的地方,到處都有耶誕老人相關的東西,還有耶誕樹和妖精,真像是夢裡面的國度一樣。

  御手洗還買了紀念品店的馴鹿鼻子,被海因里希強迫,戴上它和大家拍照,結果大受歡迎,差點走不掉。

  順著那幾個小鎮往東南走,我們去了瑞典的斯莫蘭省(Smaland),那裡到處都是水晶玻璃,是個驚人的水晶玻璃工業王國。其中馬爾摩是東南行省最大的城市,好像和御手洗住的烏普薩拉一樣,是有名的學術重鎮大學城,我們走在路上,就遇到了御手洗認識的人,好像是民俗學的教授,海因里希也認識的樣子。被拖去請吃了一頓午餐,御手洗對我的介紹是:『日本來的推理作家。』我靦腆地用英語說:

  『我以前是御手洗的室友。』

  『喔喔,潔的室友嗎?怎麼樣,這個人裝成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,其實在日本的私生活一定很亂吧?快點告訴我們。』

  他這樣很興奮地說著。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比較好,海因里希先生一直在旁邊悶悶地笑著,我的友人從頭到尾都緊閉著嘴沒有開口。

  晚上我們住在馬爾摩的帆卓漢青年旅館,Check-in之後,御手洗忽然說怎麼樣都想去看看位於馬爾摩外島的哥特蘭島。

  於是我們就把行李先放下來,再搭遊輪前往哥特蘭島的碼頭。那是個非常富有古老風味的傳統島嶼,到處都有當年漢薩同盟留下來的古蹟(聽說就是以此為主要據點)。不過風光雖然漂亮,我卻不明白御手洗一定要到這裡的原因。

  晚飯過後,我們在海邊散步,順便參觀島上林立的古教堂群。御手洗卻忽然支開了里美和海因里希,拉著我走進其中一座古老的教堂。海因里希和里美趴在外面的欄杆上,很高興地不知道聊些什麼。這次的旅行,他們兩位的感情好像越來越好的樣子。海因里希先生對女性非常體貼,他也好像很欣賞里美。

  『好漂亮的教堂。』

  我走在御手洗前面說。御手洗一語不發地跟在我後頭,歐州不管是那個地方,到處都是這種形形色色的教堂。

  不過這個教堂感覺特別古老,我走過成排的長椅,走到教堂末端的鑲嵌玻璃下,仰望從海上折射而來的光影。我想起這個事件,還有那個在橫濱的木屋裡結束一生的小女孩,她的一生是那樣地短暫,不曾享受過這些美好的事物。而我如今還活著站在這裡,身邊陪伴著我的好朋友,即使我孑然一身,這就是我最大的財富。我的心口剎那間充滿了感動,覺得往後就算是一個人,也有勇氣可以活下去了。

  御手洗默默地走到我身邊,和我並肩站在聖壇的十字架前。他仰頭看著鑲嵌玻璃,忽然閉起了眼睛。

  『怎麼了,御手洗,難不成你在告解嗎?』

  我有些失笑地看著我的友人。但御手洗沒有說話,也沒有睜開眼睛,我們就這樣並肩站在聖壇前,享受著哥特蘭島傍晚的微風。御手洗一直冥想了十五分鐘之久,才睜開眼睛來,低聲呼喚我的名字,和我一起走出了那座教堂。

  我們走過去和里美還有海因里希會合,他們好像在討論旅遊中心外的一座石碑,畫的到底是鹿還是馬的樣子,彼此用英文討論著,像是:

  『那應該是馬吧?鹿的話,不是會有角嗎?』

  『那是公鹿喔,里美小姐,母鹿的話就沒有角了呀。』

  『可是鹿的話,不是會有斑點嗎?』

  『哈哈,不是每種鹿都有斑點的。又不是給小孩子看的卡通。真正漂亮的母鹿,是不會有角也不會有斑點的喔!』

  他們這樣融洽地聊著天,看見我們走過來,里美對我大力揮手,還叫我和御手洗幫那副畫評評理。但御手洗只看了一下就說:『那不是狗嗎?』海因里希和里美好像也覺得這個爭論很沒意義,大笑了一陣就拋到腦後了。

  我們四人踩著略顯冰冷的岩地,一路散步到海邊去。那裡有個藝術中心,叫作巴羅的海,不過現在好像是休展期間的樣子,真是太可惜了。里美和御手洗用日文聊了起來,我一個人就順著拍濤的海岸散步,發現海因里希先生也站在岬角邊。

  『潔帶你去參觀那間教堂嗎?』

  我走近的時候,海因里希忽然和我說話。我嚇了一跳,隨即點了點頭,

  『嗯。』

  『那間教堂,我之和潔來過呢。參加朋友的婚禮。』

  『咦咦,是這樣嗎?』

  我有點訝異。那麼御手洗剛才在那裡禱告了那麼久,難道是想結婚了嗎?不知為何,我覺得好笑的感覺大於驚訝。

  『是啊,只不過那場婚禮,最後以悲劇收場。那位朋友有個九十歲的老父親,很不滿意他結婚的對象,認為這場婚禮得不到神的祝福,他是虔誠的浸信會教徒,到了有點瘋狂的地步。於是就在婚禮上當場開槍把對方射殺了,我和潔都目擊了那一幕。』

  我大吃一驚,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,我甚至懷疑是不是我聽錯了,

  『為什麼?即使不滿意對方,也沒有到非殺了對方不可的地步吧?!』

  『嗯,有時候就是會有這種父母啊。潔那個時候,好像大受衝擊的樣子。』

  海因里希說。我搖了搖頭:

  『那後來呢?新郎怎麼了。』

  『他很勇敢,撐了兩年多。現在葬在他跳海自盡的那個岬角上。』

  我們都為這話題沉默下來。御手洗的朋友的話,一定是男人吧!我想不透是怎樣糟糕的女孩子,會讓新郎倌的父親氣到開槍射殺新娘。我完全不能明白這種事。那麼御手洗剛才在教堂裡的冥想,一定就是為那場荒謬的婚禮,默默地致上哀悼之意了。

  但是御手洗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呢?如果我知道的話,就可以和他一起致哀了。

  海因里希看著我的臉一會兒,忽然在岬角上坐了下來,指指他身邊的位置。我也跟著他坐下來,有點困惑地看著他,他對我笑了一笑,抱著膝蓋看著大海。夕陽從海的那一頭漸漸落下。我和他一起看著大海,好半晌,他忽然開口了:

  『潔他,會離開瑞典嗎?』

  『咦?』

 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。海因里希好像也有點出乎意料的樣子,

  『潔不打算跟你回去嗎?』

  『咦咦?沒有,不,No……我是說,我們沒有提到這件事。』

  我一驚慌起來,差點又開始講日文。海因里希用一副不知該說什麼的表情看著我,原來他一直以為,御手洗在旅程結束後就會跟我回日本嗎?我看著這位溫文儒雅的男人,忽然開口說:

  『那個……海因里希先生,很謝謝你。』

  『謝謝我?』

  『嗯,謝謝你,御手洗的事。還有,我的事。』

  我用自己都感到絕望的英語,努力表達我的感激。幸好海因里希先生好像聽得懂的樣子,他有點不好意思似地望著天空,

  『嗯啊,不用謝我。老實說,我覺得有點不甘心呢。』

  『嗯?』

  海因里希微微苦笑著,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,但是他沒有多做解釋,很體貼地把我扶下岬角,就回到里美那裡去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御手洗,他走過來扶住一跛一跛的我,然後對里美他們招了招手,用愉悅的聲音放聲大喊:

  『各位,該回去囉!海風吹久了可是會感冒的喔!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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