◇

  潔在烏普薩拉的日常生活,總是非常忙碌。比起我這個無拘無束的人,每天早上,都有來自大學城的訪客到他的研究室裡,常常一談就是幾個小時的功夫,有時我即使到研究室找他,也只能和他的助理留話。更別提經常有人不遠千里而來,就是為了和他見上一面,向他求助一些匪夷所思的問題。

  也因此,雖然那個男孩帶來的病例,還有紅鞋女孩的故事,都令我和潔相當感興趣,但俗務一多起來,我也沒有時間多加參酌,漸漸地就拋到一邊去了。那起神秘的命案,在郵政報的一角登了幾天後,便被西北異常的暴風雪和森林大火的新聞給取代了。

  但就在我幾乎要忘了這件事的時候,事情卻又有了新的進展。這是四月上旬左右的事情。東瑞典的冬季縱然漫長,春季還是磨磨蹭蹭地降臨烏普薩拉。一個春日的清晨,我把最後的定稿寄去我固定投稿的雜誌社後,本來打算坐下來喝杯茶,就接到了潔的電話。

  『海因里希,現在有空嗎?』

  電話那頭傳來潔明朗的聲音。我趕快把口裡的茶吞下去,笑著說道,

  『剛好空下來呢!你還真會挑時間打電話。』我聽見潔發出一連串咯咯的笑聲,他的背後一片嘈雜聲,不知道正站在什麼公眾場所。然後他說,

  『我現在人在車站,你有空就過來吧。啊,記得帶錢包!』

  『咦?』

  我大吃一驚,從自宅的躺椅上跳了起來。

  『車站?什麼車站?』

  『烏普薩拉的östra車站,離你那裡很近。火車還有十五分鐘開,遲到了就不等你了!』潔的聲音仍舊帶著笑意。

  『等等,為什麼是車站?你要去那裡啊潔?』

  『這個在火車上慢慢和你說明吧,海因里希。啊,我的培根蛋沙拉做好了,店員在叫我,那就先這樣了,待會兒見!』

  潔用明快的聲音說,然後就掛斷了電話。我馬上飛奔到臥室裡,拿出我平常旅行用的小提袋,我不知道潔要去那裡,也不清楚該不該帶換洗衣物。想想還是隨便抓了些盥洗用具塞進去,拿起茶几上的皮夾和鑰匙便衝出門去。

  我一進車站的柵欄,就馬上看到了潔。他就坐在車站的露天早餐吧臺旁,一個人背對著我吃著早餐。看見了我,高興地舉起手來:

  『海因里希,你來得正好!這裡的早餐意外的好吃呢!』

  『這樣驚嚇一個比你年長的朋友是不道德,潔。』

  我氣喘噓噓地說。潔咯咯地笑了起來。

  『別這樣,我也是忽然才發現有空閒,否則一定會提早跟你說的。那麼走吧!火車差不多要發車了。』

  潔用桌上的餐巾紙抹了抹嘴,什麼都沒帶的他站起來就往月台走。我連忙一步跟上他,問道:

  『等等,到底是要去那裡?』

  我問。潔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,

  『啊,我沒有說嗎?抱歉抱歉,我想去斯德哥爾摩一趟。』

  『斯德哥爾摩?』

  烏普薩拉算是附屬在斯德哥爾摩外圍的大學城,離斯德哥爾摩市中心只有七十公里之遙。我稍微放下心來,還好他不是突然說我們去沙烏地阿拉伯之類的:

  『為什麼這麼突然?』

  『上次的那個男孩子,寫了封信給我。』

  『上次的男孩子?那個男孩子?』

  『就是芮奈啊,那個和杜諾依哀歌作者同名的男孩。』

  『啊啊,原來是他啊!』

  我吃了一驚,關於那個事件的記憶也漸漸回到腦海裡。我問道:

  『這麼說來,那個案子後來怎麼樣了?殺害岩崎夫婦的兇手找到了嗎?』

  『海因里希,你吃早餐了嗎?』

  潔說了完全無關的話。

  『早餐?啊啊,接到你的電話就直接衝過來了,那有時間吃早餐?』

  『既然這樣,那邊有三明治的食品攤,快點去買一個吧!不吃早餐的話,會因此而發福也說不一定,因為午餐會被充分吸收的緣故,而且對胃也不好。』

  『真正對胃不好的是你做的甜點……』

  『海因里希,你說什麼?』

  『不,沒有什麼。他說了什麼嗎?為什麼一定非到那裡去不可?』

  『這個在車上再慢慢說吧!啊,車再五分鐘就要開了,動作要快一點。』

  仔細想想,和潔在一起的日子,似乎總是少不了這一類的刺激。這對我這個過半百已久的男人而言,究竟是好是壞,我有時還真難以判斷。只是和他在一起,永遠都不會無聊就是了。我在車站旁的小攤子買了三明治和肉腸,又順手買了兩罐咖啡,和潔一起上車時,車門剛好在我們身後關上。

  我和他並肩坐在自由席的火車上,我把咖啡遞給潔,然後問道:

  『是什麼樣的信?』

  『在這裡,你自己看看。』

  潔從大衣內側掏出一張普通大小的信紙,遞到我手裡,我把他攤了開來。是封頗長的信,是用英文寫的,我仔細地讀了起來。

  『御手洗教授您好:

  上回承蒙教授一番演講,還撥出時間來為我解惑,我感到十分感激。我是奈芮•希維亞,不曉得教授還記得嗎?上次在餐廳裡非常抱歉,因為忽然接到厄報,讓我慌了手腳,沒有和教授多打招呼就急急忙忙趕回斯德哥爾摩。事後因為命案的緣故,我這邊也有許多事情必須處理,父親也是十分困擾。所以一直沒有再連絡教授,在此為我的魯莽和思慮不周致上最深的歉意。

  關於上回說到的,有關我的鄰居,也就是日本來的岩崎一家的事情,教授想必還記得吧?其實關於岩崎家的事情,因為上次時間倉促,有許多事情,還來不及向教授說明,在這裡我想補充一下。首先是Kimiko的事情。事實上,Kimiko今年雖然已經十歲了,卻沒有在任何基礎教育學校就讀。原因似乎是在學校被人排擠,許多教師都向Kimiko的父母反應,認為Kimiko經常說謊,同學也不喜歡她,似乎是因為Kimiko與同學不太能溝通的緣故,還有種族的問題也有。因為不是和她上同一所學校,所以我也不太清楚。

  學校的老師,也有向岩崎夫妻建議讓Kimiko到特殊教育學校就讀的,但是岩崎先生似乎認為這是很丟臉的事情,大概是日本的習慣與這裡不同。因此Kimiko從八歲開始,就沒有再去過學校,岩崎先生把她留在家裡,請家庭教師一週三次,來家裡教她語言和算術,除此之外,就很少有和外界接觸的機會。我會知道這些事情,是因為我經常看到Kimiko在上學時間時,在自己家的房間裡玩耍,感到奇怪,而自己詢問她的緣故。她似乎也沒有特別想去學校的意思,只是希望有多一些人來陪她玩。

  岩崎夫婦各自都有工作,相當忙錄的樣子。岩崎先生如之前向教授說的,和家父是同一家報社的記者,因此經常往返歐亞兩地。岩崎夫人在貿易公司工作,也是經常無法待在瑞典。不知為何,岩崎家的家境還是不很好的樣子,連交通工具也買不起,所以也不太能夠帶君子出去玩。所以Kimiko經常是一個人在家,必要的時候,也會帶到我們這邊,委託我們照顧她一陣子,但也有帶著Kimiko一起出去的時候,但次數很少。

  所以這附近的人,都不太曉得岩崎夫婦還有一個孩子,岩崎先生更是不太願意讓人知道,自己有個不正常的孩子似的。就連教會的活動也沒有帶Kimiko去過。

  我去他們家,或是君子來我們家玩的時候,大概都是一些靜態的遊戲,比如說故事或是拼字遊戲之類的。有時也會玩捉迷藏,君子家常常有空的箱子之類的東西,所以我到她家玩時最常玩著種遊戲。事實上Kimiko在一般狀況下,是十分正常的,甚至比一般的孩子來得聰明,和她玩拼字遊戲,或是和她猜謎的話,她都能流暢地應對。對於岩崎夫婦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,我始終感到相當的難過。只是畢竟是別人家的家務事,我也不好多說什麼。

  不過,他們全家,每年還是會一起回到橫濱,岩崎先生,每年也都會送娃娃給君子當禮物。啊,不過不是西洋的那種娃娃,而是日本娃娃。除了君子以外,也會送給鄰居和同事,他們夫妻二人,相當重視和當地人的相處的樣子。

  接著是這次岩崎夫婦遇害的事情。

  相信教授必定已經在新聞上看見不少新聞,也多少清楚事情的始末。剛剛知道這件事時,我嚇得不知如何是好,我開門進去的時候,岩崎夫婦說不定就已經死在浴室裡了,警察這樣對我說的時候,我簡直快昏過去了。因為屍體浸在水裡過久的緣故,根據父親從警察那裡探聽到的訊息,死亡時窗因此變得很寬,有48到72小時的誤差範圍,所以也不能確實判斷,只是岩崎夫婦當時就已經死亡的機率很高。

  雖然不滿岩崎夫婦對Kimiko的作法,但聽到他們死亡的消息,我還是打從心底感到難過。我本來以為,Kimiko說不定也被父母一起殺死了,可是事實上並沒有。警方沒有找到Kimiko的屍體,也沒有找到任何疑似Kimiko的血跡或遺留物。如果不是我和父親出面詢問,警察甚至連有Kimiko這個人都沒有注意到。

  警察清查了Kimiko所有可能去的地方,包括以前的學校或是平常玩耍的場所,可是都沒有找到她的蹤跡。所以警方初步認為,Kimiko可能被殺害岩崎夫婦的兇手帶走了,但是帶走她的理由是什麼,警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。如果是綁架的話,岩崎夫婦早就已經死了,基本上岩崎夫婦也沒有什麼有錢的親人,據Kimiko的說法,岩崎先生那邊的親人,只剩下橫濱那裡的祖母家而已,說是要向祖母勒贖也很牽強。為了她的安全,警方暫時沒有公布有關於Kimiko的事情,現在還在調查當中。

  除此之外,相當報紙上也有提及,岩崎夫婦的家裡有被翻過的痕跡,感覺上就像被小偷光顧一樣。但警方清查的結果,卻發現貴重物品幾乎都沒有掉。雖然無法確切知道岩崎夫婦死亡時所有的物品清單,但可以斷言一般小偷會偷的東西,都還留在岩崎夫婦的家裡。整個屋子裡,消失的只有Kimiko一人而已。

  岩崎夫婦的死因,沒有疑問地是被槍擊一槍命中要害而已,相當俐落的手法,並沒有受太多的苦。這也是警方斷定是慣於殺人的兇手所為的緣故。

  御手洗教授,說來慚愧,我從小沒有母親,母親生下我之後,過不久就死亡了。我們一家人,原先是住在拉普蘭地區的小鎮上,父親和母親都有薩米人(Saami)的血統,算是相當平凡的家庭。母親死了之後,父親也沒有再婚,所以我並沒有其他兄弟姊妹。父親到首都從事記者工作後,也相當忙碌,經常不在家中。

  或許是因為這樣,我覺自己和Kimiko的遭遇相彷,雖然我年紀比較大,和Kimiko比起來,能忍受寂寞得多,但是至幾年來,我是真心把Kimiko當成親生的妹妹,同時也一直希望能協助她。這次她失蹤了,我才發現我擔心她的程度比我想像中還要多,幾乎到了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的地步。但我只是個平凡人,年齡上也未成年,能做到的事十分有限。所以我就突發奇想地寫了這封信,心想或許能夠請御手洗先生幫忙,好早一日找回Kimiko。我文筆不好,希望教授能夠明白我這種急切的心情。

  我那身為報社記者的父親,私底下取得了法醫的報告,我偷偷影印了下來,一起附在信件裡,如果對教授有所幫助那就太好了。

  那麼,衷心期待著教授的回覆!
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芮奈。』


  『你覺得怎麼樣,海因里希?』

  看我讀完信,潔接過我手上的咖啡喝了一口,問道。我思考了一下,

  『原來那個女孩有這樣的問題在啊,真是想不到。』
  
  『不理解精神病或是腦疾病的一般人,總是把這類的患者當成異常者,因而殘忍對待的例子層出不窮,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俄羅斯皇女安娜塔西亞的落難史,就是類似這種事情血淋淋的寫照。不,就算到今天為止,世界各地還是不斷地發生這種事,80年代美國都還有把言語遲緩的孩子關在狗屋裡,連送飯給他時都不和她說話的例子在。』

  『哈啊……不過,真是可憐的女孩子,被這樣對待,現在連父母也沒有了。她才這麼小的年紀,就算找到以後的日子也很難過吧!』

  我不勝噓唏,失去父母的痛苦我最理解不過。潔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,

  『嗯。』

  『這麼說來,君子究竟去了那裡?』

  『你怎麼想,海因里希?』潔問我。

  『這個嘛……確實如斯德哥爾摩的警方所說的,如果是兇手所帶走的,根本就找不到帶走的理由啊!一般擄走別人的兒女,都是想要要脅父母什麼吧?父母如果已經死了,或者是已經被殺死了,就沒有必要再特別帶走她的理由不是嗎?』

  『好像是這樣呢。』

  『如果說那個女孩子已經被殺死了好了。信上也說,警方並沒有發現女孩子的屍體,那麼,有什麼必要一定要帶走她的屍體嗎?難道是說那女孩子的屍體上,有什麼會讓他原形畢露的東西嗎?就算按照之前我們遇過的案子,因為腸子或是什麼東西讓他無法留在完整屍體的話好了,那就把他割下來帶走不就行了嗎?整個屍體搬走的話,還要想辦法棄屍,在那種大城市要棄屍或藏屍都是很麻煩的不是嗎?』

  『不錯的想法呢,海因里希。然後呢?』

  『然後……然後就只剩下那個女孩子,也就是君子自己逃走的可能了。不過,如果是逃走的話,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,能跑得多遠呢?連買車票可能都有困難吧!入了夜在街上晃蕩的話,連路人看到都會去報警通知的,所以沒有理由到現在還找不到吧?』

  『你想的並沒有錯。不過,海因里希,你少考慮了一件事情。』

  『什麼事情?』

  『你考慮的可能性,全都是在同一個時間點。』
               、、、、、、
  『同一個時間點?』

  『沒錯,你列出的可能性,都是在那位君子小姐,是在父母被殺之後,才失蹤的不是嗎?所以才會怎麼想都不對勁。』

  潔說。我一下子清醒過來,

  『啊啊,說得對!對喔,因為父母發生了命案,女兒又失蹤,一般人都會想到女兒失蹤和父母的命案有關係,也會把女兒失蹤歸結到殺人兇手身上。如果說君子是在父母被殺前就失蹤了,那事情又不一樣了。等等……潔,可是這樣也說不通啊!如果是在父母被殺前就失蹤了,那岩崎夫婦為什麼會視若無睹呢?』

  『並不是視若無睹啊,海因里希,你忘記芮奈在信裡說的嗎?岩崎夫婦和女兒的關係。』潔說。

  『咦咦?難道會是這樣嗎?君子失蹤了,或是被人帶走了,岩崎夫婦卻因為在外工作或是其他原因而沒有查覺?』

  『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。』

  『君子在岩崎夫妻死亡前就失蹤……不,按照剛才的推斷,應該是被人帶走了,但父母卻因為某種原因不知道。但是潔,岩崎夫婦是在自宅家裡被人殺死的耶!那代表他們被殺時,至少是已經回過家了,再怎麼樣也會發現女兒消失的事情吧!』

  『如果岩崎夫婦是早就知道女兒不在家呢?』

  『咦?什麼意思?潔,你是說君子是被岩崎夫婦送走的嗎?』

  我驚訝不已。潔沒有說話,只是用食指和中指微微撫了撫太陽穴。我繼續說,

  『可是為什麼特別要送走呢?啊!你的意思是說,岩崎夫婦知道自己可能有危險,所以把女兒提早送到安全的地方嗎?啊啊,確實有這個可能,確實是這樣比較合理!』

  我不禁叫道,原來思考這種東西,是稍微轉個方向,就會導致截然不同結果,

  『不過這樣一來,就表示岩崎夫婦早就知道自己有危險了?兇手的目的,果然不是單純的小偷是嗎?可是為什麼,岩崎先生只是報社記者而已嗎?就是岩崎夫人也是公司職員而已呀!再說有危險的話,為什麼不全家一起逃走,而是只把女兒送走呢?』

  『嘛,這個就很微妙了。我也還在思考,現在可以推理的材料還不足,有些東西,要到斯德哥爾摩那裡親自看過才知道。只不過……』

  潔忽然用指節頂著下顎,若有所思地說道。我看著他,

  『潔,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嗎?』

  『要答案的話,隨時都有一堆呢!只是天馬行空論理的話,誰都能編出故事來啊海因里希。但是推理的話,就要有足夠的材料才行。就像要做雞蛋慕絲,光是看著食譜上步驟在腦海中模擬是不夠的。』

  『……我不能再同意你更多。』

  『只是這次要有心裡準備,說不定得待上一陣子呢!』

  潔意味深長地說。然後他就不說話了,一直看著窗外,我把那封信收起來,這樣到時候要寫文章時,可以當作喚起記憶的素材使用,我知道潔已經不需要這封信了,任何文件,他只要看過一遍就不會忘記。

  我們坐的是是一般的Intercity車種,大概要一個小時左右才會抵達斯德哥爾摩。我被潔突如其來地拉進這趟旅途,經過一連串的腦力活動,身心都感到有點累了,於是就想假寐一下。回頭看潔,他卻一點想睡的跡象也沒有,屬於東洋人的黑眼睛炯炯有神,像是思考什麼似地看著窗外。

  我望著他的側影,還有不輸給歐州人的深邃五官,不知為何忽然開口,

  『潔,你說你會永遠住在烏普薩拉,這是真的嗎?』

  潔好像沒聽到我說話,我又問了一次,他才像醒過來似地『唔』了一聲:

  『什麼?』

  『你會一直留在北歐嗎?』

  我又問了一次,潔含含糊糊地悶哼了一聲:

  『嗯啊。』

  『不打算再去別的地方了嗎?』

  我又問。潔嫌煩似地揮了揮手,大概是不要我妨礙他思考的緣故,好半晌才說,

  『嗯,沒有意外的話。』

  我沉默了一下。火車從北方的舊城區駛入斯德哥爾摩,古老的磚牆街道逸過眼簾,現在是四月初,瑞典東部的氣溫只有二、三度左右,天氣卻很好,陽光柔柔地籠罩地平線的那一頭,遠方的山頂還有大半雪還沒融。

  『潔,如果有一天你要離開的話,記得要通知我。』

  我忽然開口。潔很意外地,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,

  『通知你?』

  『嗯,比如突然想回日本住住什麼的,記得跟我說一聲。』

  『為什麼?』

  這次換我沒有回答,往躺椅上一靠便閉上眼睛睡了。

  ◇

  我到磯子署的時候,已經是晚上八點過一點了。蓮見就站在磯子署的門口等我,看見我的時候,先是打了個招呼,隨即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:

  『石岡老師!只有你一個人嗎?你說的小女孩呢?』

  我三五步趕到警署前,他身邊還站了另外一位刑警,大概是他的同事之類的。我沒有讓君子陪我來,原因是我想了很久。像這種殺人事件,死者的屍體上又搜到君子的照片,恐怕第一個就會叫君子認屍。我自己是最怕那一類的東西了,其實御手洗還在的時候,我根本就不敢獨自面對屍體,那種恐怖我最清楚不過。對一個十歲的小女孩而言,不管是不是她認識的人,我都不會讓她直接面對屍體的。

  『她身體不舒服所以沒有來。可以的話,蓮見,能夠先告訴我情況嗎?』

  『是這樣啊……那就沒辦法了。石岡先生,先進來再說吧。』

  蓮見和身邊的刑警同事說了一些話,就帶著我進了署裡。我是第二次來這個地方,他把我帶到會議室裡,就是上回解決那個女演員案子時的那個會議室,這讓我想起那些令人不舒服的照片,不禁有些猶豫起來。轉念又想到君子,這個男人,或許是找到君子父母下落的關鍵也說不一定,所以爭氣一點吧!我這樣告訴自己。

  『這是那個男人的照片。』

  蓮見把一疊照片從同事那裡接過來,在桌上用五指抹開來。死狀倒是不如我想像的淒慘,好像是被槍擊致死的,腦門上有個明顯的血窟婁。蓮見在旁邊說:

  『是一槍斃命的,手法相當俐落。石岡先生要再看其他照片嗎?』

  我連忙搖了搖頭,看清楚臉就夠了。近距離的槍擊的話,依照以往的經驗,射入面的反側會整個爆開來,那種畫面真是慘不忍睹,能不看的話還是盡量不要看比較好。我盯著那張陌生的臉,問道:

  『就是這個人帶著君子的照片嗎?』

  『是的,就是這一張。』

  蓮見一面說,一面把一張放在證物袋裡的照片推到我面前來。我看了一下,那是張全家福的照片,照片中間的人,我一眼就認出是君子。似乎不是多久以前的照片,照片上的她和現在的年齡十分相近。

  站在她兩側的,想必就是君子的父母了。看起來十分和善的人,父親那方是傳統的日本人臉,戴著銀絲邊的眼鏡,很有記者的架勢。母親則有著和君子一樣的碧綠眼眸,看起來很正經的樣子,即使在照相時,雙唇還是抿得緊緊的。不像君子的父親,臉上彷彿永遠掛著微笑,膚色也很蒼白。看起來很溫柔的一個人。

  照片上的君子,是笑得最開心的一個。那個樣子,就像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一樣。我不禁感到心痛起來,這樣的君子,父母怎麼捨得遺棄她呢?

  『這是那個女孩子的爸媽的樣子。』

  果然蓮見在我身邊說,他從我身後看著相片,又笑著說:

  『總覺得這個男人,跟石岡先生很像呢!』

  我嚇了一跳。『咦?真的嗎?』

  『大概是看起來很溫和的關係吧,石岡先生也給人很體貼的感覺。啊,不好意思,突然對您說這種話。』蓮見有些尷尬地道歉道。

  仔細地想想,我好像常給人這種很會照顧人的感覺。這也是沒辦法的事,畢竟有個男人就這樣被我照顧了十幾年,還毫無自覺。

  『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攝的?』

  我問道。蓮見翻開記事本,邊翻邊說:

  『好像是2007年的新年,也就是去年吧,到現在剛好滿一年多。』

  『這個地方……』

  我仔細地看了看相片,蓮見接口道,

  『好像是橫濱的那裡的樣子,石岡老師知道嗎?』

  『嗯,應該是山下公園的某一角。你看這裡,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遠處的冰川丸。』我指給蓮見看,蓮見和他的同事都靠了過來,看了半天才叫道:

  『啊,是真的耶!這麼說來,果然是在橫濱拍的了。』

  『拍照片的是誰呢?如果全家人都在相片裡的話。』

  我問。蓮見愣了一下,說:

  『可能是請路人拍的吧,不都是這樣嗎?』

  『拍照片的時間很早,好像是清晨的樣子,你看照片上的時間。我聽朋友說,這家人回橫濱時,都會住在附近的基督教會館,可能是早上起來一起去散步之類的。這個時間的話,因為博物館還是渡船什麼的都還沒有開始,恐怕要找路人也十分困難。』

  『那,會不會是把相機放在什麼地方照的?』

  『這個角度的話……另一側是整片的草皮,要放的話只能放在地上,大概找不到和這個拍攝角度同樣的高度吧!啊,以前我常在這附近散步,所以對這一帶很熟。』我說。

  『這麼說來,到底會是誰拍的啊?』

  蓮見搔著頭說。我想了一下,說,

  『會不會是朋友?』

  『朋友?』

  『嗯,之前帶我那位帶君子來的朋友說,她也曾經和那家人在橫濱吃過飯,不過是前年的事情就是了。所以我想,去年幫這家人拍照的,會不會也是什麼朋友之類的。』

  『哈啊……』蓮見露出理解的神情。我繼續說,

  『如果真的是什麼人拍的話,那麼這張照片的持有者很可能也是岩崎家人的朋友也說不定。不,說不定死者本身就是當時站在這裡拍照的人……』

  我抱著雙手思考著。蓮見忽然看了我一眼,說道:

  『總覺得不一樣呢。』

  『咦?什麼不一樣?』

  我把視線從照片上抬起來,問道。

  『石岡先生……好像比幾年前犬坊小姐介紹給我認識時,怎麼說,更積極了一點吧!嘛,也不是說老師以前不積極,只是總覺得……老師有那個部分越來越像那個人了呢!啊,最近我們署裡很流行看推理小說……』

  我沒有說話,只是收拾了照片站了起來。

  『這些照片,我可以影印一分回家給君子看嗎?』

  『咦?那個小女孩嗎?本來是希望她到現場來指認的……』

  蓮見說。我很快地截斷了他的話,

  『我拿給她看也是一樣的,我會把結果如實地回報給各位。』

  『……石岡老師,你在生氣啊?』

  『我沒有生氣。只是不希望讓小孩子也接觸到這些大人的事情罷了,我會在影響君子最小的程度下,協助各位處理這件事情的。』

  我說。我在眾多死者的照片中,挑了最不血腥、臉也比較清楚的一張,然後蓮見請同事把那些照片拿到彩色影印機,影印了一分給我,連同岩崎一家全家福的影本,一起收在牛皮紙袋裡。起身告辭,會議室卻有另一名刑警推門走了進來,

  『對了,老師,有件事情不知道你聽說沒有,』

  蓮見和那位刑警交談了一下後,把我叫住。我回過頭來,

  『幾個星期的新聞了,其實瑞典斯德哥爾摩舊城區發生了一起離奇命案。死者是一對夫婦,聽說是從事記者還是什麼的,因為死者之一是日本人,所以新聞有稍微提了一下。不過畢竟是瑞典,日本對歐州的新聞一向不如對美國和中國的新聞敏感,加上又是北歐,當地新聞也沒有持續很久的樣子,所以報導一次就沒有人再理會了。不過有這麼一回事就是了……』

  『你說什麼?』

  不等蓮見說完,我抓著牛皮紙袋衝回會議室裡,心跳得越來越快。

  『什麼時候的事?有死者的姓名嗎?』

  『這個還要查耶,畢竟是一月中時候的事了,就是過年那一陣子。何況石岡老師不是說,那個小女孩是和父母一起回橫濱的嗎?既然如此的話就不可能在瑞典被人殺死了,世界上混血的日本夫妻多的是,何況報導好像也沒有提及兒女的事……』

  是這樣嗎?我稍微冷靜下來。確實如果照時間看來,過年之後正是我和君子相遇的時間,這麼說來,果然是沒有關係了。但不知為什麼,我還是覺得非常不安。

  『現在還找得到那篇新聞報導嗎?』

  『咦?嘛,石岡老師如果真的想看的話,日文的紙本報導可能要去圖書館找了,現在已經四月了不是嗎?CNN檔案庫裡可能有比較詳盡的訊息,可是是英文的……』

  『英文的也沒關係!請告訴我那裡可以找得到!』

  『TBN媒體資料庫應該有吧,如果是外國新聞的話。』蓮見身邊一位年輕同事說,我不知道什麼叫作TBN,於是他的同事就借了一台署裡的電腦,一起圍在電腦前上網。

  現在世界的科技真是日興月異,幾乎什麼資料,在網路上搜尋一下就找得到。但對我這個舊時代的半百男人而言,要適應這些東西還真是花時間的事情。御手洗對這些就很在行,我還在用文字處理機打稿子的時候,他已經可以用電腦撰寫大篇幅的論文。E-mail還是網路電話什麼的他也很快就能上手。而我到現在為止,日常生活中勉強可以和科技扯得上關係的就只有使用電子郵件而已,甚至連手機也不常用。

  那位年輕的刑警登入一個全是英文字的網站,輸入了密碼帳號之類的東西後,螢幕上就跳出來檢索欄。他在裡面輸入了瑞典—斯德哥爾摩—一月,裡面就跳出了數量驚人的條目。因為全是英文的,我看得眼花繚亂,那個年輕刑事只找了一下,就指著螢幕說:找到了。我們連忙湊了過去,我一面在心裡想,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擅用網路嗎?

  「1月14日晚間十點,斯德哥爾摩東長街(Österlanggarte)發現一起兇殺案,死者為一對記者夫婦,分別是瑞典籍的女子亞絲琳•貝因•林德格蘭(Astrid Bayern Lindgren)(32)和日本籍的Iwazaki Takasi(35)……」

  『Iwazaki……』

  我唸出螢幕上的羅馬拼音,不由得整個人呆住了。雖然英文新聞裡沒有寫漢字,但是住在斯德哥爾摩、職業是記者、國籍不同的夫妻名字又剛好唸做『岩崎(Iwazaki)』的人,世界上真的可能出現兩對嗎?

  『1月14日發現……報紙上有說死亡時間判定是什麼時候嗎?』

  我忽然醒覺過來。

  『上面沒有說得很清楚,畢竟是網路上的簡報。不過有說大概死了一星期左右了,因為那時候剛好是瑞典的年假期間,所以才會這麼晚才被發現。』

  『一個星期……那就是再倒減回去七天左右,是1月7日那附近,也是新年剛過的那時候……』

  也是玲王奈帶著君子來找我的時候。

  我心裡湧起許多不詳的預感,許多資訊在我腦子裡亂成一團,我卻不知道如何整理。我需要找個地方坐下來,拿本筆記本,把事情一件一件整理下來,才能比較搞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。雖然現在想這些已經無濟於事,不過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男人,這種時候,御手洗一定能在最短的時間理出個頭緒。我漸漸感覺到,這個事件說不定已經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,不單單只是失蹤孩童這麼簡單的事件而已。

  『怎麼了,石岡老師發現什麼了嗎?』

  蓮見問我。我說,

  『現在還不能確定,我有些事情必須回家問君子。這則新聞可以印下來給我嗎?啊,請連這個網站的網址一起。』

  『好是好,不過這和這個殺人案有關嗎?』

  我沒有回話,拿著牛皮紙袋沉思了一下。但是腦子裡還是一團大霧,好像掉進什麼軟綿綿的陷阱裡,卻找不到出來的路。蓮見看了我一會兒,我覺得他從我進警署開始,就一直想問我什麼話。現在他找到了空檔,

  『這麼說來,御手洗老師還好嗎?』

  果然,什麼都不知道的蓮見殷切地問道。

  『……我們很久都沒有連絡了。』

  我平靜地說。蓮見很誠實地露出驚訝地神情,說:

  『真的嗎?可是石岡老師,和御手洗老師不是……』

  『沒有其他事情的話,我就先回去了。謝謝你們通知我來這裡。』

  我很快地截斷他的話,蓮見奇怪地看了我一眼,還說著:啊啊,本來還想說如果真的不行的話,或許可以再請問一下御手洗老師的意見呢!但我沒有等他說完,就夾著剛印好的資料快步走出了磯子署的大門。

  走在街上等過紅綠燈時,我稍微仔細地看了眼死者的照片。雖然我沒有見過多少歐州人,但以玲王奈小姐給我的感覺為基準的話,與其說他是瑞典人,不如說他有點波希米亞或是羅曼(吉普賽人)的血統,過去曾和御手洗一起見過幾位。依稀也曾聽御手洗說過,在歐洲,這類人種多活在下階層的世界,以流亡或非法交易維生。像黑人一樣,是數百年來倍受歧視、欺壓的人種。

  為什麼這樣的人身上,會有君子的照片呢?

  我思索著,這時綠燈警示燈亮了,我便收起資料,快步跨過街道。君子一個人在家,讓我有點放心不下。見到君子後怎麼和她說這些事情也是個問題,我打定主意先不要和她說父母的事情,畢竟雖然有這麼多的巧合,也不能斷定被殺的人一定就是君子的父母。不,或許是我內心深處希望不是也說不定。我不知道該怎麼樣向她啟齒。要是御手洗的話,應該可以非常游刃有餘地處理這種事情吧!他對小女孩總是很和善,也很懂得怎麼照顧小孩子。

  我的腦中不由得又浮現蓮見在磯子署裡,向我說的那些話,

  『感覺上,石岡老師越來越像那個人了呢——』

  還有,

  『御手洗先生和石岡老師,是好朋友嗎?』

  『不快點學英文的話,又會被御手洗先生拋下了喲?』

  『其實你就是御手洗吧?』

  為什麼——?

  即使那個人已經離去多年,即使他根本已經不把自己當朋友了。我身邊的每一個人、每一個讀者,還是不斷地不斷地在我耳邊提起那個人。好像我非和那個人相提並論不可似的,好像我的人生,是為了御手洗這個人而存在似的。好像就因為我和他曾經是朋友,我就必須不斷努力,好變得和他一樣似的。嘛剛開始我的確是很努力,像個笨蛋一樣地努力著。我拚了命地學英文、拚了命地整理資料,還差點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送掉性命。別人誇讚我像御手洗時,我還還覺得很高興,高興到喜極而泣。

  為什麼我必須要做到這樣呢?我是個插畫家、是個作家,既不是天才也不是刑事專家,為什麼我非得在那些屍體、在那些殺人犯周圍打滾不可?像個助手、像個小市民一樣期盼警察和偵探的能力,以凡人的身分挺起胸膛、平平靜靜地活下去。偶爾聽聽偶像歌手的歌曲、看看綜藝節目和暢銷書,這樣對我而言就夠了,已經夠快樂了。

  為什麼我必須配合御手洗的期望而活呢?

  啊啊這或許就是那傢伙的意圖吧!讓我不再像個笨蛋一樣在他身邊攪局,讓我可以獨當一面地應付這裡的困難,然後呢?然後他就可以放心地走了,去研究他的腦科學,把刑事案件扔到一邊去。我好像總是扮演這種角色:愛上他不再感興趣的披頭四、住在他不再眷戀的馬車道,現在是接收他不再覺得有趣的事件。石岡和己,殘飯處理專門。

  可能連我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表情僵硬,君子高興地跑出來迎接我時,被我嚇了一大跳,臉上有些遲疑。我趕緊擠出一絲笑容,蹲下來說,

  『君子,我回來了。』

  我把路上順道買回來的午餐拿去廚房熱了,盛在盤子裡。因為只有兩個人,所以我們也不常在餐桌吃飯,而是拿到落地窗旁,一邊看著四月的殘櫻一邊吃。

  我看著安靜地吃著咖哩的君子,從牛皮紙袋裡抽出死者的照片來。因為我挑的角度還算不賴,所以看起來並沒有屍體的樣子。我把照片拿到君子眼前,君子好奇地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。我放輕聲音說,

  『君子,你看這張照片,』

  她把頭低下去,又困惑抬起頭來看我。我只好問:

  『妳認得照片上的這個人嗎?』

  君子把舀著咖哩的湯匙含進口裡,用兩手抱著肩膀,很用力地『唔——』了一聲,好像認真要認出照片裡的人似的。雖然在緊張中,這模樣還是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。君子看了好半晌,才用日文搖了搖頭,

  『君子不認識。』

  『是嗎,不認識啊……』

  我覺得有些慶興,又有些迷惘。這樣一來,好容易找到的線索似乎又斷了。我想了一下,又從紙袋裡拿出那張君子和父母的合照,一樣拿到她眼前,

  『君子,知道這張照片嗎?』

  『啊,爸爸和媽媽!』

  她用英文大叫著,碧綠的眼睜得圓圓地,盯著照片上的三個人。我證實了自己的猜測,馬上接著問道:

  『這張照片,是去年你和爸爸媽媽來橫濱時照的嗎?』

  但是君子卻看著我,一臉無法理解的樣子。我想大概是日文說得太急,於是放慢速度說,『我是問君子,這是你和爸爸媽媽一起照的嗎?』

  君子這次很快點了點頭:『嗯!和爸爸媽媽一起!』

  『那妳照這張相時,有什麼人和你們在一起嗎?』

  『在一起?』

  『嗯,就是除了爸爸媽媽之外,還有什麼人和妳一起到橫濱玩嗎?』

  君子歪著頭想了一想,接下來的答案卻令我大吃一驚:

  『有喔!』

  『真的?是什麼時候?和什麼人?』

  我忙問。君子皺了皺眉頭,這回想了很久,才小聲地說:

  『和叔叔。』

  『和叔叔?那一個叔叔?』

  『不知道,叔叔就是叔叔。』

  君子說,然後她又用英語咭咭嘎嘎說了一串話,我艱難地聽著,深怕錯過什麼線索,但是君子好像只是在描述她和爸爸媽媽來橫濱時玩了什麼而已。我拿回照片,看著照片上的三人又沉思起來。這麼說來,去年君子和父母來橫濱時,果真是見過什麼人。如果能找到那個『叔叔』,說不定就能明白這張照片是從何而來,又是經由什麼管道流到那位吉普賽人的手裡了。

  但是疑點還是很多。首先那個帶著君子照片的人,為什麼會陳屍在橫濱的寺廟裡呢?在橫濱基督教會館離奇蒸發的岩崎夫婦,又為什麼會死在斯德哥爾摩呢?君子為什麼會被拋在橫濱?君子說的『叔叔』又是什麼人?

  我把咖哩飯放在一邊,試著一條一條地寫下疑問,但是疑問越列越多,解決的問題卻一個也還沒有。而且兇殺案的部分,因為發生在斯德哥爾摩,人在日本就像隔岸觀火,根本使不上力,

  『啊啊,搞不懂——』

  我往椅背上一靠,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用肚子靠著椅背,整個人倒騎在椅子上。這是以前御手洗思考問題時,最喜歡用的姿勢。因為他的腿很長,所以用這姿勢思考的時候看起來特別帥氣。我忽然覺得自己很愚蠢,於是很快把身體轉了回來。

  去瑞典一趟,說不定能找到君子父母的線索——這樣的想法驀地冒上我的腦海,但又立刻被我壓抑了下去。不行,我絕對不要離開橫濱。至少不要離開日本。不管為了什麼理由都一樣。

  這時我看到落地窗旁擺了一堆雜物。那是我把御手洗的房間清出來給君子時,順手扔在那裡的。我的視線落在一把布滿塵灰的吉他上,那是Gibson-335。

  我把手上的筆記本放下,手伸到落地窗外,把那把吉他拿了過來。觸手是熟悉的沉重感,畢竟有三十多年的歷史了,吉他上的拾音器都舊了。我把厚厚一層灰塵拂開,矗直起來播了兩、三個音。結果其中一條絃梆登一聲,竟然從絃橋上鬆脫了。

  我忙著把絃線栓回去,君子已經好奇地湊了過來。她嘴角還黏著飯粒,問道:

  『這個是什麼?』

  用手指的吉他。我說,

  『是吉他。』

  『是誰的吉他呢?』

  我沉默了一下,『是以前一位朋友的。』

  『石岡的朋友嗎?』

  『嗯。』

 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。把吉他枕在膝上,試著彈一段旋律。雖然御手洗曾經教過我幾次基本的和弦按法,但畢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,手指也僵硬了。我想彈自己最熟的《Strawberry Field Forever》,但不管怎麼努力,還是只能彈出幾個零散的音符,

  『什麼樣的朋友呢?』

  君子問我。我愣一下,腦海裡忽然湧出了那個時候,第一次走進綱島的占星教室時,那個從沙發上彈起來迎接我的身影。啊,說起來竟然已經三十年了,那時候,兩個人都還好年輕,年輕到彷彿只要兩個人在一起,就什麼事情都沒有問題。

  沒來由地,一股苦澀的酸味湧上我的喉頭,我趕緊笑了一下,

  『是個很奇怪的人喔。』

  『奇怪的人?』

  『嗯,好像整天都在睡覺、頭髮也永遠不梳好,講起話來瘋瘋癲癲顛三倒四的,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跟他有仇似的。憂鬱起來可以一兩個月都不說話,興致一來卻可以在大馬路上演講個兩三個小時,喜歡狗勝於喜歡女人、喜歡甜食勝於正餐,對音樂很有研究、吉他也彈的很棒,但隨便誇讚他一下就得意忘形……』

  我說著,也不管君子是不是聽得懂這麼複雜的日文了。君子張大了眼,

  『啊,還有,他泡得咖啡好難喝。』

  我補充道,忍不住笑了起來。那個雙眼紅腫、跳上跳下找著糖,還抱怨著水質不好的卷髮男人,即使過了這麼長的時間,我還是覺得活靈活現的。好像我一伸手,就碰得到他一樣。他就站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,站在那裡對我笑著:終於可以準確地叫你了名字了,石岡君。

  石岡君。那個人好像總是這麼叫我。

  『石岡……?』

  我驚醒過來,君子冰涼的手指碰觸著我的臉頰。我才發覺她不知何時已走到我面前,用兩手渥著我的臉,一臉擔憂地看著我。

  『怎麼啦,君子?』

  我笑了笑,握住她的手。她卻不肯放開,看著我說,

  『因為石岡在哭。』

  我在哭嗎?我大吃一驚,趕忙放下吉他,伸手抹過自己的臉頰。吉他碰地一聲倒在地上,激起漫天塵灰。手上溼漉漉的一片,我才發覺我真的哭了。好像當年我從岡山縣龍臥亭,坐著火車回橫濱一樣。眼淚無法停止,完全不受控制。

  『石岡,不要哭。』

  君子抱住了我的頸子,騎在我的膝蓋上,竟像哄小孩一樣摸著我的頭髮。我不禁笑出來,用手揭了揭眼淚,

  『石岡沒有哭。』

  『石岡,不要哭。』

  『我沒有哭。』

  『石岡,不可以哭。』

  君子固執地說著。我的視線一瞬間模糊了。啊啊,我在幹什麼呢?我眼前這個小女孩,這個小我四五十歲的女孩子,一個人忽然被父母拋棄,住到陌生的外國男人家裡,而且很可能已經失去了她唯一的親人。但是我一個大男人,卻還要這樣的女孩子安慰,還哭得像的淚人兒。我打從心底湧起了愧疚感,也感受到自己的無力。

  我握緊了吉他的頸子,就在這一瞬間,我才體會到自己是多麼地不甘心。要是我早一點明白這點就好了,要是我早一點下定決心就好了。有些事情,是早就應該去做,就必須去做的。就因為我的怯懦和猶豫,讓君子受這種苦,我會陷入今天這種境地,不能怪別人,也不能怪御手洗,這全都要怪我自己。

  『君子,對不起……』

  我深吸了一口氣,把還爬在我膝蓋上的君子抱起來,讓他好好地坐在我大腿上。我抱緊君子的頸子,用力抹乾臉上的淚水,

  『對不起,都怪我是個笨蛋。我早該這麼做的,是石岡不好,都是石岡的錯。但我現在不會了,我已經想通了。』

  我說。君子回過頭來,一臉不解地看著我,我點了點頭,繼續說:

  『君子,喜歡爸爸媽媽嗎?』

  君子安靜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,小聲地說:『喜歡。』

  『爸爸媽媽對君子來說,很重要嗎?』

  君子又小聲地『嗯』了一聲,我撫過她的辮子,眼眶禁不住又一陣酸。我用力地吸了吸鼻子,柔聲地用日文說,

  『君子聽石岡說,石岡以前很笨,笨到被人家騙,騙得團團轉,還不知道自己被騙,結果親手殺死了自己最喜歡、最重要的人。那時候,石岡好難過好難過,難過到以為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,因為一直等到那個人死掉了以後,石岡才發現,原來那個人對自己是那麼地重要,』

  我輕輕地吸了口氣,用童話的語氣繼續說,

  『後來,有個聰明的人救了石岡,他救了石岡的人生、和石岡成了好朋友,甚至還和石岡住在一起,教了石岡很多很多東西。可是石岡因為太笨了,而且笨在不知道自己笨,所以一直在騙自己、一直在安慰自己,一直不肯面對自己真正該做的事,一直搞不清楚,什麼才是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東西。』

  我握住君子的小手。或許是我體溫過高的關係,君子的手軟軟的、冷冷的,弱小的令人心疼,卻又充滿了某種堅定,

  『所以君子,這次石岡決定了。真的下定決心了。我們都丟掉了某個對我們而言最重要的東西,某個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的東西,』

  我握著她的手,發現她也正回頭望著我。我閉上眼睛,緊緊抱住了她,

  『一起走吧,去把最重要的東西找回來。君子……我們一起到瑞典去吧?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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